但他深知此時(shí)一絲曖昧的猶豫都可能帶來更深的傷害，只得硬起心腸，將視線微微移開，繼續(xù)以佛理相對，試圖冷卻這過于熾熱的情感：

“陛下，世間眾生，剝?nèi)トA美皮囊，無非二百零六塊枯骨，血肉污垢，毛發(fā)腸腑，皆是不凈，穿上衣裳，粉飾形容，便可演出一萬八千種幻相，生前費(fèi)盡心思猜度人心，死后不過同樣一副白骨，觀美人如觀白骨，可令心無所貪欲，知一切相皆為虛妄。有象亦可為無相，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紅粉骷髏，白骨皮肉，皆是空幻。”

“我不要聽這些，我不想聽你念經(jīng)！”

女王激動(dòng)地打斷他，用力搖著頭，

“我只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此刻我已拋去了女王之尊，拋卻了顏面，深夜來此私會于你，我只想面對你這個(gè)人，而不是什么大唐御弟、圣僧長老，

你就不能……就不能也拋去你的和尚身份，與我說一句真真正正的心里話嗎？哪怕一句也好?！?

“唉——”

凌陽望著她，終于無法再完全維持那副高僧的面具，長長嘆息一聲。

那嘆息中充滿了無盡的復(fù)雜情緒。

他重新坐下，神色不再是那般超然物外，而是多了幾分凡人的無奈與感慨。

凌陽緩緩道：

“曾有一位前輩高人說過?！?

“所謂的美色，到頭來一不過是黃土一捧而已

。

塵歸塵，土歸土，美麗的少女在天地中不過和鮮花一樣，或是被路邊的腳步踐踏

，或是時(shí)間到了枯萎老去

，成為丑陋的肥料

滋養(yǎng)土地

存在的價(jià)值不過是剎那芳華罷了。”

此一出，女王如遭雷擊，嬌軀劇震，猛地向后退了數(shù)步，踉蹌著幾乎站立不穩(wěn)，面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你真是這樣想的？”

然而，就在她心灰欲絕之際，凌陽的話語卻陡然一轉(zhuǎn)。

“不是。”

他看著她，目光中思緒劇烈流轉(zhuǎn)，

“那位前輩可以如此決絕，可以舍棄一切，那是因?yàn)樗靼鬃约核非蟮臇|西，一直無比明確，堅(jiān)定到無人可以阻擋?！?

“他是一個(gè)心志堅(jiān)定到了極限的人，純粹而極致?！?

“但我不一樣?！?

凌陽的語氣變得自嘲，甚至帶著一絲疲憊，

“我是一個(gè)……很俗套的人，理想自然是有的，西天取經(jīng)之志亦不會更改，但說實(shí)話，我并不覺得自己真能成佛作祖，我的心，被這世俗牽掛得太多太多了……”

他的目光掃過燭火，掃過窗外的月，最后落在女王淚痕未干的臉上，

“成佛什么的，太過遙遠(yuǎn)，太過宏大，我啊，有時(shí)候更看重眼前，更在乎……朝夕之感?！?

這近乎坦白的“俗套”，這“看重眼前”的表露，對于一直聽他講大道理的女王來說，不啻于天籟之音。

這至少證明，他并非完全無視她的存在，他心中亦有凡俗之情。

女兒國國王幾乎是破涕為笑，那笑容如同雨后初綻的牡丹，凄美而艷麗。

心中積郁的委屈和絕望瞬間找到了一個(gè)宣泄口，她竟上前，抬起纖足，輕輕地踹了凌陽小腿一下——自然不是真的用力，她也怕踹疼他，更像是一種帶著嬌嗔的抱怨：

“你這人，真是……可恨，一會兒道理一套一套，一會兒又來說這些。”

而凌陽看著她那瞬間燦爛起來的笑容，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女人的生氣，永遠(yuǎn)是短暫的。

當(dāng)一個(gè)女孩真的對你上了心，真的喜歡你時(shí)，她是不會舍得和你拉太長時(shí)間的臉，故意冷著你、非要等著你來千哄萬哄的。

真正的喜歡，本就能夠讓人放下矜持、主動(dòng)破冰；否則，只能說明她心里其實(shí)并沒那么多你。

氛圍悄然轉(zhuǎn)變，從之前的緊張對峙，變得微妙而柔和起來。

凌陽看著窗外明亮的月色，忽然輕聲道：

“此地……距離靈山已然不遠(yuǎn)，若陛下……若你愿意等待，待我取得真經(jīng)，復(fù)了皇命，或許……或許……”

他并未說完，但話語中的意味，卻讓女王眼中瞬間綻放出無比璀璨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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