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

三個月，半年，一年。

這三個數(shù)字，像三座無形的大山，一座比一座沉重，一座比一座令人絕望，層層疊疊地壓在了“北伐”這件看似已是板上釘釘?shù)膰咧稀?

三位尚身居高位的尚書，用最恭敬的語氣，說著最“合理”的理由，卻共同指向了一個冰冷的、不可動搖的結論——這場戰(zhàn)爭，打不了。至少，在短期內，是絕對打不了的。

他們說完，便不再語。

整個大元帥府，陷入了一片死寂。只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顯得這屋內的氣氛愈發(fā)凝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于，三人似乎是達成了某種默契，一同站起身，對著依舊沉默不語的林乾，深深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他們異口同聲，那聲音里充滿了“為國分憂”的懇切與“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悲壯：

“請大元帥體諒我等苦衷，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這句話，是最后的通牒。

也是他們獻上的，最柔軟，也最致命的一把刀子。

他們抬起頭，準備迎接林乾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他們甚至已經(jīng)想好了應對之策，準備用“祖宗之法不可變”、“為萬民計，不可輕啟戰(zhàn)端”等大義名分，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朝堂死諫。

然而，他們預想中的一切，都沒有發(fā)生。

林乾靜靜地聽完了他們所有的陳述。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憤怒，沒有焦躁，甚至連一絲一毫的失望都沒有。

在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他竟然也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溫和的、表示理解的微笑。

“三位老大人所極是?！?

他的聲音平靜而溫潤，像是一陣拂過湖面的春風，瞬間吹散了屋內那劍拔弩張的凝重氣氛?！皞鋺?zhàn)乃國之大事，關乎億萬生民，確需周全，不可有絲毫的疏漏與倉促。”

他走到三人面前，親手將他們一一扶起，姿態(tài)親切得不似上下級，倒像是對待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

“本帥知道了?！彼⑿χ?，那笑容真誠得看不出任何破綻，“諸位都是國之柱石，為國操勞，辛苦了。今日之事，本帥會仔細思量。三位請回吧，部中事務繁忙，不必在此耗著了?！?

這番反應，完全超出了三位尚書的預料。

他們準備好的一肚子說辭，就像是卯足了勁打出的一拳，卻狠狠地擊在了一團棉花上，說不出的難受。

他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一絲困惑，但也有一絲計謀得逞的放松。

“那……老臣等，便告退了？”張敬試探著問道。

“請?！绷智隽艘粋€請的手勢，態(tài)度謙和依舊。

三位老臣懷著滿腹的疑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轉身退出了大元帥府。

當他們走到府門外，沐浴在清晨微涼的陽光下時，壓抑了一早上的情緒，終于得到了釋放。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依舊燈火通明的府邸。

錢秉義撫了撫胡須，發(fā)出一聲輕笑：“到底還是太年輕了。以為手握帥印，便能號令天下？卻不知這天下，是靠著我等手中的賬本與規(guī)矩，一筆一劃撐起來的?！?

“不錯，”孫傳庭的面色也緩和了許多，“他想打仗，便讓他去對著輿圖打吧。沒有錢糧兵甲，他便是天神下凡，也休想挪動一兵一卒?！?

張敬的臉上，最終浮現(xiàn)出一抹智珠在握的、計謀得逞的輕松笑容。

“走吧?！彼麚]了揮袖子，語氣輕快，“接下來，咱們只需每日在府中喝茶，等著這位年輕的大元帥，自己走進這座我們?yōu)樗麥蕚浜玫摹嗵丁?，便足夠了。?

說罷，三人相視一笑，那笑聲中充滿了對舊有秩序的絕對自信，以及對挑戰(zhàn)者的無情嘲弄。他們邁開步子，官靴踏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fā)出的聲音，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輕松而得意。

而在他們身后，那座燈火通明的府邸深處，林乾重新坐回了主位之上。

他臉上的溫和笑容，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便已悄然斂去。

他靜靜地看著門外那三道漸漸遠去的背影，眼神幽深如海，不起半點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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