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朝這次沒有拒絕,只是走入停下,安靜站好。
大梁皇帝輕聲道:“你姨娘還活著的時候,總喜歡到這里來看看,她這輩子,為別人操心的次數(shù)比自己多太多了,其實活得不算是輕松,所以走得早,也不見得只是身子的原因?!?
陳朝沒說話,只是神情緩和不少,對那位始終沒能叫出一聲姨娘的女子,他心情復(fù)雜,有時候想起,也會覺得有些后悔。
“她走那日,在朕身邊說了好些話,叫朕不要難為你,要好好待你,其實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疼愛,她和你娘親是多好的姐妹,愛屋及烏的道理,你是該懂的,你要是想開了,便去她的陵墓前見見她,不用擔(dān)心身份暴露,朕早就有所安排?!?
大梁皇帝看著如今這個已經(jīng)和他差不多高的年輕人,平靜道:“她最后最遺憾的事情,是沒能等到你在萬柳會取勝來見她最后一面?!?
陳朝微微低頭,沉默不語。
“朕早就說過,你和朕之間,朕隨時等著你來報仇,可她也好,你那位姐姐也好,甚至老三也好,都把你當(dāng)作親人對待,一代恩怨一代了,即便有一天你當(dāng)真殺了朕,身體里流著的鮮血還是一樣的?!?
大梁皇帝笑了笑,有些自嘲。
這樣的情緒,很難在他的身上被人看到。
陳朝吐出一口濁氣,“臣也說過,臣沒有想過報仇,更沒有想過要做皇帝,陛下不用再試探了?!?
大梁皇帝輕聲笑道:“朕很少與人說肺腑之,今天說起來了,你反倒是覺得朕在試探你?!?
陳朝默不作聲。
大梁皇帝擺擺手,“說點你關(guān)心的吧,朕為何要這般做?!?
“先帝靈宗皇帝在駕崩之前許多年,便有意識為你父親鋪路,許多功高震主的大臣,在那些年的處境都是越來越糟糕,而后更有許多年輕臣子在那些年不斷得到鍛煉,那都是為你父親準(zhǔn)備的新臣,只等你父親即位,便能讓這座大梁朝真正地屬于他,其實這種事情不罕見,反倒是十分常見,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朕登基十余年,其實也早該準(zhǔn)備,只是朕一來心思不在此,二來還有很多事情要朕去做,所以一直擱置,但這些事情,不做大概是不行的?!?
大梁皇帝淡然道:“算是提前做些未雨綢繆的后事。”
陳朝皺了皺眉,對眼前大梁皇帝的說法,他沒有什么感觸。
“大將軍死于故鄉(xiāng),是朕最后給他開的恩典,但他死后,北境居然也就無人可用了,朕只能讓寧平去替著,但寧平去了,鎮(zhèn)守使又空了出來,朕也找不到合適的人,其實早在很久之前,朕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問題,有些事情,做一兩年也就做成了,所以不用想那么多,有些事情做十年八年,也能做成,大概也用不著那么麻煩,但朕要做的事情,大概至少要百年之期,朕需要活很久,但朕死后,也需要人繼續(xù)來做,這樣說,你能明白?”
陳朝終于開口,“陛下又怎么知道我愿意去做那樣的事情?”
大梁皇帝看向陳朝,“你去劍氣山之前,朕對你,只有兩三分期待,你不愿做那就不愿了,但你去劍氣山那一路所為,朕反倒是知道了,你是那個很好的人選?!?
“流著陳氏的血,是怎么都沒辦法改變的?!?
大梁皇帝笑道:“況且現(xiàn)在的你,還是當(dāng)初的你嗎?”
陳朝沒有急著說話,這趟離開神都,心境的確已經(jīng)有了許多改變。
“實話實說,朕當(dāng)年也只是想做個閑散藩王過這一輩子也就罷了,可你那位兄長咄咄相逼,朕也沒辦法,不做些什么就會死,最后坐上了這位子,朕肩上的東西更多了,那些東西大概叫責(zé)任,其實想少一些,朕好好治國,維持現(xiàn)狀,在史冊上也不會留下太多罵名?!?
大梁皇帝長嘆一聲,“陳朝,天下人以為朕做這么多事情,是為了以后在史冊上留下個好名聲,讓后人少罵一些朕謀朝篡位的事情,但實際上史官的筆會這樣寫嗎?朕全力打造北境邊軍,不讓妖族南下,不也在他們口中變成了窮兵黷武嗎?對方外表現(xiàn)強硬,他們明面上不說,暗地里不也覺得這是在招來禍端嗎?”
大梁皇帝輕輕揮手,“以后史冊上怎么寫朕,朕真的不在意。”
陳朝忽然問道:“那陛下到底是為什么,才做這些事情?”
大梁皇帝看著陳朝,輕聲道:“那你為什么要去因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姑娘而冒險殺了一座清水山修士呢?”
陳朝想了想,給了個不太明確的答案,“因為他們吃人。”
大梁皇帝笑道:“北邊的妖族也吃人,方外的修士更吃人,至于那些國境內(nèi)的妖物,就是真的要吃人了?!?
“這是個吃人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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