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闕里。
安平公主靜靜躺在床上,雙眼緊閉,臉上還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顯然最后時刻見到的那個讀書人,看到的那只紙鳶,已經(jīng)讓她少了很多遺憾。
但有些遺憾,其實早就貫徹她的一生。
一向大大咧咧的漢子站在床邊,看著眼前已經(jīng)沒了生機的女子,笑了笑,“你啊,還是那么好看,怎么回事,這些年過去了,你都不老的???”
即便女子注定聽不到了他說的所有話,但漢子還是絮絮叨叨開口,“你啊,哪里像個公主啊,當年第一次見面,你要說你是公主,我可就不搭理你了,這樣不挺好,你這一輩子說不定就能遇到一個真能嫁給他的男子,然后好好過這一生,也不會像如今這般,每天都不開心?!?
“咱們生在這個世道,你又生在皇家,都不是什么好事,可是都這樣了,咱們不去努力讓之后的那些人活在一個更好的世道,還能怎么辦呢?”
漢子笑著開口,但眼淚早就已經(jīng)從眼睛里奪眶而出,當初離開書院的時候他沒哭,更早些自己一家老小除去他之外盡數(shù)死去的時候他沒哭,但這個時候,他的眼淚卻是怎么都止不住了。
“我對不起你,可總得選,我做不成別的選擇,所以也就只能對不起你了?!?
漢子想要伸手去觸碰安平公主的臉龐,但想了想之后,還是收了回來,他輕聲道:“陳姑娘……我很喜歡你,喜歡你很久很久了。”
“可是……想來又想,其實沒有什么只能對不起你,不過是自己過不去,辜負你,說來說去也都是我的錯,害你這么過一輩子,也是我的錯,真的很對不起?!?
漢子眼淚止不住,聲音漸漸沙啞,“這輩子就到這里了,下輩子咱們都不要做什么大人物,我會一直守著你,守著你一輩子……”
說完這句話,漢子轉(zhuǎn)身離開,身影消散。
……
……
三位皇子守在宮門外,大皇子臃腫的身軀看著像是一座小山,只是時不時咳嗽兩聲,才讓人想起那不是一座小山。
二皇子臉色難看,眼神里滿是悲意。
只有三皇子,淚流滿面,聲音早就哭啞了。
“老三,注意體統(tǒng),一直哭什么?!”
大皇子瞥了三皇子一眼,有些不滿。
只是三皇子不過是個少年,此刻得知自己最親近的姐姐故去,哪里還壓得住心中的情緒。
二皇子張了張口,剛想要說話,遠處李恒的身影已經(jīng)出現(xiàn)。
“李公公,我們可以進宮了嗎?”
二皇子滿臉希冀,“孤也想看皇姐最后一眼?!?
李恒看向三位皇子,躬身行禮之后,搖了搖頭,“陛下有旨,只讓三皇子殿下一人入宮,兩位殿下請回吧。”
大皇子沉聲道:“李公公,父皇當真如此說的?”
二皇子更是壓不住怒意,“當初母后薨逝,父皇便不讓我們?nèi)ヒ娔负笞詈笠幻?,如今皇姐也走了,難道也這樣嗎?天底下哪里有不讓弟弟去看姐姐的道理?!”
李恒看向二皇子,這位深受皇帝陛下信任的內(nèi)侍,只是搖搖頭,“陛下旨意便是這般,殿下聽不聽,也是這般。”
三皇子沒有猶豫,早就朝著皇城里跑去,至于大皇子和二皇子對視一眼,大皇子嘆了口氣,“父皇有父皇的道理,孤還能說些什么。”
二皇子則是還想說什么,李恒便搖頭道:“殿下慎?!?
二皇子這才驀然一驚,強行壓下怒意,默不作聲。
……
……
三皇子在大雨里一路狂奔,甚至連靴子都跑丟了一只,這才喘著粗氣跑到了公主寢宮前。
可到了這里,這位三皇子卻又莫名停下腳步,不敢往前走去,他扶著門框,看著里面,眼淚和雨水都在他的臉上,早就分不清楚了。
他年紀小,出生之后母后要操心宮內(nèi)的大小事情,因此他從小便可以說是自己那位皇姐帶大的,兩人感情之深厚,哪里是一般人清楚的,只是之后長大一些,他每天有自己的課業(yè)要做,而自己的姐姐這些年也情緒不高,其實見面已經(jīng)沒有小時候那么頻繁了,前些日子姐姐主動見過他好幾次,三皇子只是覺得姐姐大概是想通了些事情,正高興的時候,今日就得知姐姐薨逝,這讓他哪里還有半點其他心思,只想來見自己姐姐最后一面。
可之前又被堵在宮門外許久,那個時候他甚至對自己那位父皇都生出許多不滿。
可如今真的能再見姐姐最后一面,卻一時間不敢走進去。
沒看到姐姐,姐姐便還在,可真要看到姐姐了,姐姐便真的沒了。
三皇子痛苦地閉上眼睛。
半刻鐘之后,他才緩慢走進宮闕。
“姐?!?
三皇子看著那梳妝臺,輕輕喊著。
沒有人應聲。
三皇子再往前走了幾步。
看到了安靜睡在床上的安平公主,她的手中,還握著一個紙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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