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這話,中年男人不由自主地皺起眉頭,有些不悅。
“你們等不了,但實際上還是要等,所以我再看看,也不算是耽誤你們的事情,更何況如今其實不選才是最好的局面,真要把書院和老師牽扯進來,他如何去做,你們難道能拉得???”
魏序看向中年男人,眼中的意思很是明確。
“像是院長這樣的大才,只怕是輕易不會踏入局中。”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輕聲感慨道:“不過像是院長這樣的人,若是有可能,我們還真不愿意和他交惡?!?
魏序依舊沉默,其實還是等著眼前中年男人自己的判斷。
中年男人眼見魏序不說話,皺眉道:“魏先生不能影響書院,難道魏氏也不可影響?”
魏序看著他,反問道:“你難道覺得魏氏便沒有書院復雜?”
一座王朝,其實往往傳承時間最短的,是那所謂的皇族,而除去皇族之外,不管是那些傳承數(shù)百年上千年的高門大族也好,還是這座傳承千年的書院也好,其實復雜程度,都要遠超皇室。
中年男人有些怒意,“你們這些高門大族,算計來算計去,最后就是差那一些決心,不然這天下,你們坐不得?!”
魏序沒說話,眼中情緒倒是很明顯。
對于那些高門大族來說,做皇帝,有什么意思?
實在是沒什么意思。
這世上的王朝,可曾有一個,能歷經(jīng)百世而不變的?
可這世上的高門大戶,千世之家,卻不算太難。
……
……
入夜,夜幕深沉之時,神都又迎來一場大雪,之前積雪未消,其實雪一直沒停,如今雪勢漸大,神都覆蓋于白雪之下。
謝氏那邊,大門前的屋檐下,燈籠懸掛,里面微弱燈火倒映在白雪之上,倒是比平常時候,會多出些光芒,但到底還是很難將天地一片都照亮。
今夜是謝氏一月一度的小聚,更何況臨近年關,自然而然地便人多了些,謝氏各房都早早收了手頭的事情,趕赴謝氏,就為了這一場小聚。
一如往常,老祖宗還是沒在這場小聚上露面,故而這一場小聚,吸引目光最多的,還是尋常時候,最受矚目的長房,不過這些年二房漸漸崛起,也讓人不得不重視。
一張大圓桌上,能夠坐上來的,無一不是謝氏的重要人物,但推杯換盞之間,個人情緒又是不同,就在席間,有管事來到一少女身側(cè),低聲說了些什么,那少女便自顧自起身,朝著遠處謝氏深處走去,原本看似沒有理會少女的那些大人物,此刻其實都紛紛轉(zhuǎn)頭,看向那邊,眼神之中,情緒不同。
對于那個來自于白鹿謝氏的少女,很多人從最開始的根本不看好,到后來不得不表示喜愛,以及到如今的忌憚,都在情理之中,看著少女離去,不知道多少人此刻都在想著相同的事情。
謝南渡獨自一人朝著謝氏深處走去,這條路倒不是第一次走了,只是到了如今,也依舊覺得不喜歡。
管事不知道何時退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來到那謝氏祖祠前的。
那位謝氏老祖,今日坐在了那張椅子上,而原本椅子上的老人,則是沒見到。
謝氏老祖宗看向這個安靜得像是一朵梨花的少女,眼中有些贊賞,開門見山說道:“你那位魏師兄最近有些不安分?!?
神都太大,秘密太多,但對于謝氏這樣的存在來說,大多數(shù)的秘密,其實都不算是秘密。
現(xiàn)如今他們不知道魏序在和誰謀劃什么,但至少知道魏序并沒有安靜待在書院。
不等謝南渡開口,謝氏老祖宗便搖頭道:“這種事情,就是告訴你一聲,倒也不需要你做些什么,如今神都風雨欲來,能左右這場大事的,也就幾家人和一座書院,你身在謝氏又在書院,雖然此刻還輪不到你做抉擇,但多看看也是好的。”
謝南渡這些日子一心修行,其實對神都局勢不是太關注,但既然身處于旋渦之中,哪里又能置身事外。
謝南渡微微沉默片刻,這才開口問道:“老祖宗會如何選?”
謝氏老祖宗沒有賣關子,直白道:“我什么都不選。”
謝南渡看向謝氏老祖的眼睛里,這才多了幾分疑惑。
謝氏老祖自顧自說道:“謝氏和魏氏不同,乃是崛起于本朝,所以魏氏可以不在意天下姓陳還是姓什么,但謝氏暫時還要在意,只是如今局勢撲朔迷離,所有人的選擇都是在賭,賭便有風險,不管幾率多大,其實都有風險,所以謝氏不上賭桌,只做看客?!?
想要不出意外,不虧本,不輸錢,不是學了什么高超的賭技,而是不上賭桌,只要不上賭桌,便不會輸。
道理如此簡單。
謝南渡皺眉問道:“這是謝氏的立身之本?那魏氏為何要這么著急?”
謝氏老祖宗看向這個出自白鹿的少女,微笑道:“那我就不知道了?!?
其實哪里是他不知道,只是不想提,也不愿意提,說得太多,自己也覺著麻煩。
謝南渡好在也不是那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女子,見這位老祖宗不開口,那自己也就不說話了。
一老一少,中間隔著無盡歲月,仿佛一人站在時間長河開始,另外一人,便已經(jīng)走到盡頭。
謝氏老祖宗沉默很久,忽然饒有興致開口笑道:“從蒼州回來,那小家伙的前景一片光明,但你覺著,他真有一天能讓我謝氏大開中門嗎?”
謝南渡沉默不語。
謝氏老祖宗微笑道:“外人看世家大族,總是覺著和人和親這種事情,都是要門當戶對,但實際上這兩百余年來,謝氏不知道把多少謝氏子弟嫁給了當時并不特別的尋常男子,而后他們聲名鵲起,便成一段佳話?!?
謝南渡輕聲道:“還是交易?!?
謝氏老祖宗笑道:“你這個丫頭,生在謝氏,難道還不能接受?已經(jīng)是讓你嫁給你喜歡的男子,而并非強行給你指定一個男子,說起來,你要是愿意,實際上大梁朝的三位皇子,你可以選一位,當然,你如果選了,今日謝氏,便一定會上賭桌?!?
其實說來說去,還是那所謂的利益。
謝南渡沉默不語,不發(fā)一。
她是打心底里討厭這些東西。
謝氏老祖宗自然也知道,輕聲道:“知道你不喜歡,過年不用回來吃年夜飯了,以后愿意回來的時候再說。至于那些零零散散的相聚,也可以推掉,下次回來就是追悼我這個老頭子?”
謝氏老祖宗半開玩笑的話語沒讓謝南渡說出些什么來,她只是看著這位老祖宗,眼神平淡。
謝氏老祖宗擺擺手,感慨道:“白鹿出來的,身上那股子讀書人的氣態(tài),神都這邊的小家伙們,真沒法比,可……”
謝氏老祖宗還沒說完,謝南渡已經(jīng)轉(zhuǎn)身朝著遠處走去,說來說去,大概整個謝氏也就謝南渡這一個人,能夠不管不顧這位謝氏老祖宗自顧自離去,換做其他人,還真沒有這個膽子。
謝氏老祖宗微微一笑,看著少女背影,沒說什么。
……
……
謝南渡一路從謝氏離開,沒要多久,便已經(jīng)來到了謝氏的側(cè)門外,書院的馬車早就停在這里等了很久了。
頂子上已經(jīng)鋪上了厚厚一層的積雪。
神都今夜還是大雪,如今已近年關。
謝南渡轉(zhuǎn)頭看了一眼那屋檐下掛著的幾盞燈籠。
看了幾眼,收回視線,轉(zhuǎn)頭回來。
一道黑色身影,在漫天大雪里,分外搶眼。
謝南渡微微蹙眉。
等到那黑色身影愈發(fā)靠近,她這才挑了挑眉。
她已經(jīng)看清楚了,那是個黑衫少年,腰間懸刀,頭頂發(fā)絲之上,有些雪花。
還是風塵仆仆。
那個冒著風雪而來的黑衫少年瞪著一雙宛如里面有著萬千星辰的眸子,笑瞇瞇看著眼前的少女,變戲法一般從懷里拿出兩個烤紅薯,問道:“還熱乎著,吃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