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環(huán)視四人,目光最終落在周萬年的臉上,那溫和的眼神,此刻卻變得如同刀鋒般銳利。
“比起馬士英的全部身家,你們的性命和家業(yè),孰輕孰重?”
這句話,是威脅,更是最直接、最赤裸的力量展示。
四人心中那點僅存的僥幸,瞬間被擊得粉碎。他們終于明白,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什么文弱書生,而是一頭能一口吞掉馬士英的過江猛龍。
周萬年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拱手,這一次,腰彎得更低。
“大人……大人深夜召我等前來,不知有何吩咐?”他已不敢再稱“閣下”,而是用上了敬語。
“不是吩咐,是合作?!绷譁Y糾正道,“我要扳倒馬士英,需要一個由頭,也需要一個舞臺。而你們,就是這個舞臺最好的搭建者?!?
他將柳如是的“毒肉計”,用最簡單明了的語,向四人娓娓道來。從成立一個虛假的“江南漕運通商總會”,到拋出一個利潤大到足以讓馬士英瘋狂的“海貿(mào)項目”,再到如何引誘他挪用公款、傾家蕩產(chǎn)地投入進(jìn)來。
每多說一句,周萬年四人的眼睛就亮一分。他們都是生意場上的老狐貍,立刻就聽出了這個計劃的陰狠與可行性。
可是,當(dāng)林淵說完,四人眼中的光芒,又迅速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
“大人!”周萬年嘴唇顫抖著,說出了所有人的擔(dān)憂,“此計雖妙,但……但風(fēng)險太大了!馬士英在南京根深蒂固,與朝中閹黨余孽勾結(jié),官府上下,皆是他的爪牙。我們……我們只是商人,如何能與他抗衡?此事一旦敗露,我等……我等便是萬劫不復(fù),死無葬身之地??!”
“是啊大人,我們斗不過他的!”錢掌柜也哭喪著臉附和。
林淵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不耐。他等到所有人都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你們的顧慮,我明白。你們怕的,無非是馬士英在官面上的勢力?!?
他頓了頓,從懷中又取出一物,輕輕放在了身前的木箱上。
那是一份卷軸,用明黃色的綢緞包裹,上面隱隱有龍紋浮動。
圣旨!
雖然沒有展開,但那獨屬于皇家的威嚴(yán)氣息,瞬間讓整個倉庫的空氣都凝固了。周萬年四人“撲通”一聲,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身體抖如篩糠,連頭都不敢抬。
“本官林淵,奉陛下密旨,巡查江南,徹查貪腐,整頓吏治?!绷譁Y的聲音,不再溫和,而是帶上了一種屬于上位者的威嚴(yán)與冷漠,“馬士英的罪證,我早已掌握。扳倒他,是早晚的事?!?
“我給你們的,不是一個陷阱,而是一個機會?!?
“一個讓你們親手報仇的機會,一個讓你們拿回本該屬于你們的一切,甚至得到更多的機會?!?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四人,聲音如同重錘,一字一句地敲在他們的心上。
“你們可以繼續(xù)跪在這里,繼續(xù)忍下去,直到被馬士英吸干最后一滴血,奪走你們最后一份家產(chǎn),然后像狗一樣被他踩在腳下?!?
“或者,站起來,跟我賭一把?!?
“賭贏了,從今往后,這江南的商路,由你們說了算。賭輸了……”林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你們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自己,你們現(xiàn)在這副樣子,還有什么東西,是輸不起的嗎?”
倉庫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馬燈的火苗,在畢剝作響。
周萬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林淵的最后一句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心上。
是啊……還有什么可以輸?shù)哪兀?
家業(yè)被奪,兒子被打斷腿,自己每日強顏歡笑,活得連條狗都不如。這樣的日子,和死了又有什么區(qū)別?
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兒子躺在床上,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睛。浮現(xiàn)出馬士英那張肥膩的、充滿嘲諷的臉。
一股血腥氣,猛地從胸口涌上喉嚨。
周萬年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第一次迸發(fā)出了駭人的、如同困獸般的光芒。
他沒有站起來,而是對著林淵,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與冰冷潮濕的地面碰撞,發(fā)出一聲悶響。
“小人周萬年,愿隨大人,共赴此局!”
他抬起頭,眼中已是血紅一片,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萬死,不辭!”
他身后,錢掌柜、孫老板和趙先生對視一眼,也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瘋狂與決然。他們一齊叩首,聲音匯聚成一股洪流。
“我等,愿隨大人,萬死不辭!”
林淵看著腳下這幾個被徹底點燃了復(fù)仇之火的商人,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知道,網(wǎng),已經(jīng)張開。
而就在此時,倉庫外,魚鷹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xiàn),他在林淵耳邊低語了一句。
林淵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對柳如是使了個眼色,兩人轉(zhuǎn)身,再次走入黑暗。只留下一句話,在空曠的倉庫里回蕩。
“準(zhǔn)備好你們的戲臺吧,主角……已經(jīng)等不及要登場了?!?
周萬年等人剛剛起身,還未從方才的激蕩中回過神,便看到那兩人消失的方向。
黑暗中,柳如是的聲音帶著一絲好奇:“公子,出什么事了?”
林淵的腳步未停,嘴角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沒什么,只是我們那位馬爺,好像比我們想象中還要著急?!?
“他開始瘋了。就在半個時辰前,他以‘籌措軍資,以防流寇’的名義,派人封了城中十幾家不肯與他合作的商鋪,強行向所有商戶‘借貸’。稍有不從者,便被他手下的惡犬,直接抓進(jìn)了私牢?!?
“他正在親自刨土,準(zhǔn)備把自己埋進(jìn)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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