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這個封號,就是名,就是利,更是心安。”
“名,是天子親封,是朝廷認可,是他吳三桂忠勇無雙的鐵證。從此以后,他就是大明抵御外辱的第一功臣,名垂青史?!?
“利,是超品的爵位,是與國同休的榮-->>耀。這份利益,足以讓他和他身后的整個關(guān)遼將門集團,都心滿意足?!?
“至于心安……”林淵的語氣頓了頓,他看向依舊有些失神的陳圓圓,眼神變得柔和了些許,“當(dāng)他知道,朝廷愿意給他一個異姓王的名分時,他就會明白,我們信他。不是君對臣的猜忌,而是伙伴對伙伴的信任。他會明白,只要他守好山海關(guān),大明就不會虧待他,更不會在戰(zhàn)后清算他。他可以放心地,將自己的后背,交給我們?!?
利益在前,情感在后。
一份足以讓他無法拒絕的重利,加上一份能讓他徹底安心的情感紐帶。雙管齊下,才能將這頭猛虎,變成真正看家護院的忠犬。
柳如是看著林淵,眼波流轉(zhuǎn)。她知道,林淵口中的“情感紐帶”,不僅僅是那份信任,更是眼前這位讓她都心生憐惜的圓圓妹妹。
林淵將吳三桂的野心、忠誠、私情,乃至整個朝堂的人心,都算計了進去。他下的不是一盤棋,他是在織一張網(wǎng)。一張以利益為經(jīng),以情感為緯,將所有人都網(wǎng)羅其中的天羅地網(wǎng)。
陳圓圓也聽懂了。她抬起頭,看著林淵。那雙曾令無數(shù)王孫公子癡迷的桃花眸子里,此刻的情緒復(fù)雜到了極點。有敬畏,有欽佩,也有一絲她自己都說不清的……依賴。她發(fā)現(xiàn),在這個男人面前,無論是吳三桂的雄心,還是自己的情愫,都成了他手中可以隨時調(diào)用的棋子??善忝髦约菏瞧遄?,卻心甘情愿。因為他下棋的目的,是為了讓所有棋子,都能活下去。
“我明白了……”陳圓圓輕聲開口,聲音里還帶著一絲顫抖,“林郎……你是對的。”
“可是大人,”錢彪總算把邏輯捋順了,但新的問題又來了,“這事兒……皇爺能答應(yīng)嗎?我怕我這奏疏一遞上去,皇爺當(dāng)場就把我給拖出去砍了?!?
“他會的?!绷譁Y的語氣,篤定得不容置疑。
“陛下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信心。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和一個絕對可靠的榜樣。我們請封吳三桂為王,就是在告訴陛下,也是在告訴天下人——我大明,有功必賞,有能必用!這是千金買馬骨!”
“你只管去?!绷譁Y站起身,走到錢彪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領(lǐng),“到了御前,什么都不用多說。你就把吳總兵在關(guān)前痛斥滿清使者的事跡,添油加醋,好好地潤色一番。要說得他忠肝義膽,日月可昭。然后再提,將士們在城頭苦戰(zhàn),心中都盼著朝廷的恩賞?!?
“至于封王的事,你不要直接提。你就說,‘吳總兵此等不世之功,尋常賞賜,恐不足以彰其忠勇,寒了天下將士之心’。把皮球,踢給皇上自己。”
林淵拍了拍錢彪的肩膀,眼神銳利如刀。
“記住,你要讓皇上覺得,這個主意,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是他為了激勵三軍,為了收攏天下人心,才做出的英明決斷。而你,只是一個恰到好處,提出了問題,并讓他找到了答案的忠臣?!?
錢彪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感覺自己不是要去上奏,而是要去演一出大戲。每一個字,每一個表情,似乎都已經(jīng)被林淵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看著林淵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中那點疑慮和恐懼,不知不覺間,竟被一股莫名的豪情所取代。
他娘的,怕什么!
大人連闖軍和滿清都不怕,老子一個糙漢,還怕幾個文官和太監(jiān)?
人生在世,不就是圖個轟轟烈烈!能親手把一個大將軍推上王位,這事兒,夠老子吹一輩子了!
“卑職明白了!”錢彪猛地一挺胸,抱拳行禮,聲音洪亮如鐘,“大人就瞧好吧!卑職就算是被皇爺打斷了腿,也一定把這事兒給辦成了!”
說罷,他轉(zhuǎn)身就走,虎虎生風(fēng),那背影里,竟帶著幾分“風(fēng)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的悲壯。
看著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離去,柳如是忍不住輕笑出聲,她拿起茶壺,為林淵續(xù)上茶水,柔聲道:“大人麾下,倒真是臥虎藏龍。這位錢將軍,看似粗豪,實則是個至誠君子。”
“是塊好鋼,就是需要多敲打敲打。”林淵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卻沒有立刻喝。
他的目光,透過窗欞,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
計劃已經(jīng)布下,棋子也已走出。
吳三桂是虎,崇禎亦是虎。他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讓一頭虎,去安撫另一頭虎。
只是,崇禎這頭被困在牢籠里太久的猛虎,在嘗到一絲血肉的甜頭后,會不會生出別的想法?他剛剛交出“便宜行事”的權(quán)力,轉(zhuǎn)眼間,自己最倚重的大臣,就要為另一個手握重兵的武將封王。
這道奏疏遞上去,在崇禎那顆多疑的心里,究竟會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是龍心大悅,還是……殺機暗藏?
沒人知道。
這,才是這場豪賭中,最大的那個變數(sh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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