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拍了拍檔頭的臉,直起身子:“萬歲爺現在,已經聽不進任何人的話了。他的眼里,只有一個林淵。林淵就是他的天,林淵就是他的理。誰反對林淵,誰就是大明的罪人?!?
這番話,讓那名檔頭從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他跟了王德化多年,從未見過督主如此……無奈。是的,就是無奈。那種感覺,就像一個棋道高手,突然發(fā)現對手掀了棋盤,開始用棋子砸人,而裁判還站在對手那邊,為他鼓掌叫好。你所有的計謀,所有的后手,在這一刻都變得毫無意義。
“那……那我們該怎么辦?”檔頭是真的慌了。東廠的權勢,根植于皇帝的信任和朝堂的平衡。如今,這兩樣東西,似乎都在被林淵那雙沾滿鮮血的手,一點點地撕碎。
王德化重新走回書案前,將那截斷墨和硯臺,緩緩地推到一旁。他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了一套嶄新的茶具,那是他最珍愛的雨過天青色汝窯。
他開始有條不紊地溫杯、置茶、沖泡。動作行云流水,一如往昔。仿佛剛才的失態(tài),從未發(fā)生過。
“傳我的話,”他一邊將第一泡的茶水淋在茶寵上,一邊用平淡的語氣吩咐道,“從今天起,東廠所有的人,都給我把眼睛放亮一點,尾巴夾緊一點?!?
“所有針對兵部、京營、以及林淵本人的監(jiān)視,全部撤回來。以前安插的眼線,讓他們暫時蟄伏,不要有任何異動?!?
“告訴下面的人,以后在街上,見了錦衣衛(wèi)和白馬義從的人,要客氣些,繞著道走。就算他們指著我們的鼻子罵,也要給我笑臉相迎。”
這一連串的命令,讓那檔頭瞠目結舌。這不就是……認慫嗎?東廠何時這么窩囊過?
王德化將第二泡的茶水,斟入一個小巧的品茗杯中,茶湯清亮,香氣四溢。他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氤氳的熱氣。
“他現在,勢不可擋。”王德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就像正午的太陽,光芒萬丈,誰敢直視,誰就會被灼傷眼睛。這個時候去跟他硬碰硬,是蠢材才會做的事?!?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但是,太陽再烈,也有落山的時候。爬得越高,摔下來,才會越疼?!?
“他殺趙國柱,殺孫繼茂,固然是立了威,但也把京營那幫驕兵悍將,還有他們背后的勛貴勢力,全都得罪死了。他要整頓軍務,要清查軍餉,要斷人財路,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這些人現在不敢出聲,不代表他們心里不恨?!?
“萬歲爺的恩寵,是蜜糖,也是毒藥。今天能把他捧上云端,明天就能讓他跌入地獄。功高震主,自古以來,有幾個能得善終?”
王德化終于將那杯茶,一飲而盡。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驅散了些許寒意。
“我們,不用做什么。”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陰鷙,像一條在暗中等待的毒蛇,“我們就看著??粗ǜ邩?,看著他宴賓客,也看著他……樓塌了的那一天?!?
“去吧。記住,從現在開始,東廠只有一個任務?!?
“等?!?
檔頭如蒙大赦,磕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簽押房內,又恢復了寧靜。
王德化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巨大的書案后面。窗外的陽光,似乎被高墻擋住,一絲也透不進來。他整個人,都籠罩在濃重的陰影里。
他能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這股壓力,源自那個叫林淵的年輕人。他就像一個異數,一個怪物,用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方式,野蠻地沖撞著這個帝國腐朽而脆弱的秩序。
王德化第一次,對自己的判斷,對自己經營多年的權勢,產生了動搖。
他不知道,自己等待的那一天,究竟會不會到來。
或者說,在那一天到來之前,自己會不會先被那輪過于熾烈的太陽,烤成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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