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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 第89節(jié)

“云京書肆?!?

徐鶴雪語簡短。

“它的歸宿,也只有書肆了,”沈同川自嘲一笑,“卻是難為公子將它找出,還為我作注?!?

“沈知州愛馬,亦懂養(yǎng)馬,此文章更于馬政有益。”

沈同川笑了一聲,搖頭,“我是個知州,哪里能管得了馬政,倒是公子你,文章寫得好啊,比之我當年的《戰(zhàn)馬論》,你的文章更為鞭辟入里,且璧坐璣馳,不蔓不枝,如此大才,我還真有心舉薦你入朝啊……”

徐鶴雪半垂眼簾,“多謝沈知州好意,我面容有損,且病入膏肓,已斷絕入朝為官之念?!?

沈同川聞,眼底浮出一絲詫色,他復(fù)而再將面前這個年輕人打量一番,半晌才出聲:“可惜?!?

沈同川心中有些異樣,他總覺得此人的眉眼有一分熟悉,但他卻抓不住那種怪異的感覺,干脆收斂心緒,朝徐鶴雪拱手:“單看公子文章,便知公子與我頗多相合之處,咱們也算是在文墨里相識的人,若得空,來我府中,我必有好茶相待。”

“秦將軍,魏統(tǒng)領(lǐng),”

沈同川又轉(zhuǎn)向秦魏二人,“告辭?!?

雍州日頭最盛之時已然過去,倪素與徐鶴雪共騎一匹馬,慢慢地走在山道上,秦繼勛留在魏家軍軍營中安撫義弟魏德昌,命段嶸帶著人跟著徐鶴雪與倪素先行回營。

“想不到,昨夜你讓范叔送信去知州府,今日沈知州便真的將那位宋監(jiān)軍架在火上烤……”倪素仰頭望向他的下頜,不可思議,“就因為一篇《戰(zhàn)馬論》?”

“沈同川愛馬,少時我隨老師去孟府拜訪,也曾見過他贈給恩師孟相公的駿馬圖,他寫的那篇《戰(zhàn)馬論》看似是在贊頌與邊關(guān)志士相依為命的戰(zhàn)馬,實則是在諷刺積弊的馬政?!?

徐鶴雪當時還未離開云京,沈同川的《戰(zhàn)馬論》一出,褒貶不一,最關(guān)鍵的,是令本就得罪了宗室與高官的孟云獻又陷于新一輪的風(fēng)波說,有人說,孟云獻借著新政,又要干涉朝廷的馬政,更使得孟云獻與張敬在朝中的處境艱難。

沈同川不能在馬政上施展自己的抱負,而《戰(zhàn)馬論》幾經(jīng)沉浮,最終亦無人問津。

“大齊土地兼并之風(fēng)不衰,使富者連田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而本該用來養(yǎng)馬的草場亦多作耕田與養(yǎng)羊之用,豢養(yǎng)馬匹的官員用心不專,部分官員私自賣馬,使得大齊雖有馬匹而能用于作戰(zhàn)的軍馬戰(zhàn)馬極少,只能向西域番邦采買,但這到底是杯水車薪?!?

“我曾不止一次與胡人的騎兵交過手,苦于大齊的軍馬良莠不齊,我便親自下令開辟草場養(yǎng)馬,養(yǎng)了一支精銳騎兵,”

徐鶴雪說著,不由側(cè)過臉,長風(fēng)吹來,拂動他的衣袂與長巾,他一雙眼底映著遠處連綿的山廓,“就在居涵關(guān)。”

倪素也不由隨著他的視線望去。

如今的居涵關(guān),已經(jīng)落入丹丘胡人之手,而他作為玉節(jié)將軍時用心培養(yǎng)的騎兵,也早就不復(fù)存在了。

“我曾也聽人說,官家宴飲一回,就要三百多頭羊,一年下來,宮中大約要用掉四十多萬頭羊……”

倪素望著他,說,“我那時還以為是謠傳?!?

“宮中用度一向如此,百姓對羊的需求同樣巨大,所以馬政不興,而‘以步制騎’,可步兵終究不比騎兵,”徐鶴雪神情沉靜,“茍安者不過以此逃避現(xiàn)實而已?!?

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

沈同川空有養(yǎng)馬之術(shù)卻難以施展,若宋嵩不在,則孟云獻便有機會讓自己的人插手雍州事,如此一來,沈同川或可在雍州開辟草場,蓄養(yǎng)戰(zhàn)馬。

風(fēng)似乎變得很輕,塵沙也少了許多,日光底下,倪素被徐鶴雪護在懷中,他身上的冷意卻正好緩解了盛夏的熾熱。

“徐子凌。”

她忽然喚。

“嗯?”

徐鶴雪垂眼看她,也許是在魏家軍的軍營里與宋嵩對峙的時候曬得有點久,她的臉頰有些泛紅。

“你以前是如何騎馬的?我們一會兒再回去吧?”

她說。

徐鶴雪一不發(fā),卻將自己的長巾摘下,一張蒼白的面容顯露出來,神清骨秀,他才將長巾裹上她的臉,便被她握住手腕:“你給我做什么?段校尉他們還在后面……”

“你的臉曬紅了?!?

徐鶴雪替她整理好長巾,他沒有多少血色的唇輕啟,“不必擔心,他們追不上你我。”

倪素還沒反應(yīng)過來,他的手一握韁繩,只聽馬兒嘶鳴一聲,揚蹄踏塵,幾乎飛馳。

“倪公子!”

段嶸等人慢慢悠悠的在后面,不防那對年輕男女忽然策馬疾奔,他著急忙慌地拉拽韁繩,“你們要去哪兒啊?”

風(fēng)聲漸急,倪素隱約聽見段嶸的聲音,她沒有回頭,手卻抓緊了徐鶴雪的衣袖。

漸漸的,段嶸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日光明朗清澈,靛藍的衣袂輕揚,倪素仰望他,“好厲害啊小進士將軍。”

徐鶴雪眼睫微動,低首時她面上的長巾脫落,隨風(fēng)而飛,他立時伸出一手去抓,卻正逢她的手同時伸出。

手指相觸,長巾飛揚。

四目相視間,倪素朝他彎起眼睛。

積弊的政令,宗室的貪心,權(quán)力的傾軋,是一些人的沉淪,同樣也是一些人的抗爭,大齊的千瘡百孔非只因為一人,一君才至于此,是利益與利益的斗爭,利益與利益的結(jié)合。

他亦因此而死。

“你在幽都百年,歸來之時,大齊還是這樣的大齊,你心中,就不失望嗎?”倪素忽然問他。

徐鶴雪將長巾重新遮住她的臉:

“我仍愿寄希望于世間敢為人抱薪者,雖我死,而有后來者,不為君父,不為趙氏,只為天下生民,不讓國土,不失鄉(xiāng)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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