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墻的一面柜門是半開的,徐鶴雪走過去,手指勾住柜門的銅扣,輕微的“吱呀”聲響,滿室燈燭照亮里面疊放整齊的,男子的衣裳。
幾乎堆放了滿滿一柜。
銅扣的冷,不抵他指間溫度。
徐鶴雪幾乎一怔,呆立在柜門前,許久都沒有動。
徐鶴雪躺在床榻上。
香爐中的白煙幽幽浮浮,滿室燈燭輕微閃爍。
他閉起眼睛。
腦海中卻是長煙彌漫,恨水東流,漆黑的天幕里時有電閃雷鳴,刺激耳膜,一座高聳的寶塔懸在云端,塔中魂火跳躍撕扯,照徹一方。
“將軍!將軍救我!”
“我恨大齊!”
數不清的怨憎哭嚎,幾乎要刺破他的耳膜。
徐鶴雪倏爾睜眼,周身瑩塵四散,生前所受的刀剮又在一寸又一寸地割開他的皮肉,耳畔全是混雜的哀嚎。
不知不覺握了滿手的血,他才感覺到捏在掌中的那枚獸珠很燙,燙得他指節(jié)蜷縮,青筋微鼓。
燭花亂濺,房中的燈燭剎那熄滅大半。
劇痛吞噬著徐鶴雪的理智,他的身形忽然變得很淡,漂浮的瑩塵流散出強烈的怨戾之氣,杯盞盡碎,香爐傾倒。
倪素在香案前靜坐,忽然聽見了一些動靜,她一下轉頭,卻見檐廊之外,細雨之中,竟有紛紛雪落。
她雙手撐在地板上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出去。
對面那間居室里的燈燭幾乎滅盡,倪素心中頓感不安,顧不得雨雪,趕緊跑到對面的廊廡里。
“砰”的一聲,房門大開。
廊上的燈籠勉強照見滿室狼藉,零散的花瓣嵌在碎瓷片里,整張屏風都倒在地上,鮮血染紅了屏風大片的素紗。
室內滿是香灰與血腥的味道。
那個男人躺在滿是碎瓷片的地上,烏濃的長發(fā)凌亂披散,平日里總是嚴整貼合的中衣領子此刻卻是完全敞露的,他頸線明晰,鎖骨隨著他劇烈的喘息而時有起伏。
“徐子凌!”
倪素瞳孔微縮,立即跑過去。
她俯身去握他的手臂,卻沾了滿掌的血,一盞勉強燃著的燈燭照亮他寬袖之下,生生被刀刃剮過的一道傷口。
那實在太猙獰,太可怕,刺得她雙膝一軟,跪倒在他身側。
他仰起臉,那雙眼睛看不清楚,也全然忘記了她是誰,他顫抖,喘息,頸間的青筋脈絡更顯,那已經不是活生生的人所能顯現(xiàn)的顏色。
他的喉結滾動一下,微弱的燭火照不進他漆黑空洞的眸子,周身的瑩塵好似都生了極其尖銳的棱角,不再那么賞心悅目,反而刺得人皮膚生疼。
“徐子凌你怎么了?”倪素環(huán)抱住他的腰身,用盡力氣想將他扶起來,又驚覺他的身形越發(fā)淡如霧,她回頭看了一眼案上僅燃的燈燭,才要松開他,卻不防被他緊緊地攥住了手腕。
倪素沒有防備,踉蹌傾身。
他的力道之大,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
倪素另一只手肘抵在地板上,才不至于壓到他身上去,可她抬頭,卻見他雙眼緊閉起來,纖長的眼睫被殷紅的血液浸濕。
他的眼睛,竟然在流血。
倪素想要掙脫他的手,卻撞見他睜開眼睛,血液沾濕他蒼白的面頰,倪素被他那樣一雙血紅的眼睛盯著,渾身戰(zhàn)栗發(fā)麻。
倪素立即伸出另一只手去夠燈燭,然而手指才將將觸碰到燭臺的邊緣,她的脖頸倏爾被他張口咬住。
徐鶴雪遵從于一種難以克制的毀壞欲,齒關用力地咬破她細膩單薄的頸間肌膚。
燭臺滾落,焰光熄滅。
第22章滿庭霜(三)
徐鶴雪嘗不出血腥的味道,只知道唇齒間濕潤而溫熱,他顫抖地收緊齒關,深墮于鐵鼓聲震,金刀血淚的噩夢之中。
“早知如此,將軍何必臥身沙場,還不如在綺繡云京,做你的風雅文士!”
黃沙煙塵不止,血污盔甲難干,多的是身長數尺的男兒挽弓策馬,折戟沉沙,那樣一道魁梧的身影身中數箭,巋然立于血丘之上,凄哀大嘆。
那個人重重地倒下去,如一座高山傾塌,陷于污濁泥淖。
無數人倒下去,血都流干了。
干涸的黃沙地里,淌出一條血河來。
徐鶴雪被淹沒在那樣濃烈的紅里,他渾身沒有一塊好皮肉,只是一具血紅的,可憎的軀殼。
無有衣冠遮掩他的殘破不堪,他只能棲身于血河,被淹沒,被消融。
“徐鶴雪?!?
幻夢盡頭,又是一個炎炎夏日,湖畔綠柳如絲,那座謝春亭中立著他的老師,卻是華發(fā)蒼蒼,衰朽風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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