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部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爸,援朝都跟我說了。這事兒我覺得靠譜。我之前也想著,能不能讓江沐同志再給你看一看,但是一直不好意思開口,那孩子既然主動開口,我們總不好駁了他的好意吧?”
江老爺子抬起眼皮,目光有些游離。
“這又是路途遙遠,又是給他添麻煩……我去了也是累贅?!?
“艱苦怕什么?當(dāng)年的草地雪山都過來了,還怕坐幾天火車?”
江部長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再說了,我也想去看看這孩子。等忙完這一陣,我請幾天假,親自陪您過去。咱就當(dāng)是去視察工作,順便看看人,你不是說江沐同志和你很投緣嗎?這總行了吧?”
“是啊爸,這是小江主動提的,您要是不去,他指不定多想呢?!苯谂赃厧颓弧?
兩個兒子輪番轟炸,句句都在理上,句句都戳在老人的心窩子里。
江老爺子摩挲著手中的核桃,良久,那滿是溝壑的臉上終于舒展開笑意。
“行……那就聽你們的。去看看,去看看也好?!?
……
陜州,青蓮公社二大隊。
秋老虎發(fā)威,日頭毒辣得像要把地皮烤裂。
“搶收!搶收!這一季玉米就是咱全公社的命根子!”
大喇叭里李有柱的聲音嘶啞而亢奮。
田間地頭,熱火朝天。
江沐穿著一件舊汗衫,脖子上搭著條毛巾,揮舞著鐮刀混在人群中。
咔嚓——咔嚓——
鋒利的鐮刀割斷玉米稈的聲音此起彼伏。
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進衣領(lǐng),刺得皮膚生疼。
他卻并不覺得苦,反而覺得心里從未有過的踏實。
相比于京城那潭深不見底的渾水,這黃土地上的勞作,每一滴汗水都摔得擲地有聲。
他直起腰,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金黃波浪,眼神堅定。
有些東西,該斷則斷;有些緣分,該續(xù)則續(xù)。
……
襄平城。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靜靜地躺著一個厚實的信封。
沒有只片語的家書,沒有痛哭流涕的悔過。
只有一張匯款單,和那整整齊齊的一萬塊錢。
江東山死死盯著那張匯款單,眼珠子上布滿了紅血絲。
退回來了。
原封不動地退回來了。
“好……好很有骨氣……”
江東山的手在顫抖,他抓起那疊錢,猛地想摔出去,可舉到半空,卻又無力地垂下。
這一萬塊,在他眼里曾是通往父子和解的橋梁,是彌補愧疚的萬能靈藥。
可現(xiàn)在,這錢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隔著千山萬水,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臉上。
火辣辣的疼。
那一刻,江東山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債,是用錢還不清的;有些傷,是金山銀山也填不平的。
他頹然地癱坐在真皮老板椅上,窗外是襄平城繁華的燈火,可他的心里,卻是一片荒蕪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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