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把一個月置于漫漫人生路,不過是彈指一瞬,微末如塵。
可這一個月,于守著云綺的眾人而,卻漫長得磨人蝕骨。
寂寥浸透朝夕,一日一時,一分一刻,皆是熬人的等待。
二月十六,夜。
晚風輕攜仲春的微涼,拂過錦寧府的檐角廊柱,院內(nèi)靜得只聞風過枝葉的輕響。
院中央的老桂樹影影綽綽,枝椏輕搖,四下寂然,唯有沉沉的靜意在夜色里漫開。
今日,是云綺昏睡整整一月的日子,亦是她的生辰。
他們問過玄塵,這二月十六,也是她原本世界里的生辰。
這一月來,夜里守在云綺身邊的人皆是依著次序錯開。
唯有今晚,霍驍、祈灼、裴羨、謝凜羽、楚翊,還有云硯洲與云燼塵,齊齊圍坐在老桂樹下的石桌旁,默然相對。
從傍晚起,眾人便不約而同聚在此處,無需語,心照不宣。
屋內(nèi)床榻上的少女依舊雙目緊閉,無半分醒轉(zhuǎn)的跡象,可他們還是想在這生辰之日,守在離她最近的地方,伴她度過這一夜。
圓桌之上,擺的皆是云綺素日最愛的菜式,每一道都精致考究,淡淡的熱氣裊裊繞著桌沿,卻無一人動箸。
她偏愛的青梅酒溫在紅泥小酒爐上。清淺的果香漫在夜風里,旁側(cè)拭得瑩白光潔的酒盞齊齊排開,終究也無人斟飲。
夜空澄凈如墨,一輪圓月懸于天際,清輝皎皎似霜,透過桂樹枝椏的縫隙疏疏落落地灑下,鋪在桌面。
覆在眾人垂落的肩頭,也漫過地面的石板,將桂樹的疏影、眾人靜坐的身影,揉成一片淺淡的斑駁。
無人開口。
眾人皆垂著眸,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那是縱使想強作輕松,也終究散不去的沉郁。
最后還是謝凜羽忍不了這窒人的氣氛,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忍無可忍道:“我說行了啊,今天聚在一塊,是給阿綺過生辰的!”
“雖說阿綺現(xiàn)在還沒醒,可說不定她記著今日是她的生辰,知道我們都在等她,晚些就醒來了呢。”
四下太靜,氣氛太沉。
這番本想活躍場面的話,落進空寂里,反倒襯得周遭愈發(fā)寂寥。
拍桌后見無人搭理,謝凜羽只得猛吸一口氣,伸手給自已斟了滿滿一杯酒。
他最見不得眾人這副模樣。
明明從前他才是脾氣最急、最沉不住氣的那個,可這一個月來,身邊這些人,個個都像丟了半條命。
他怎會不知眾人心底的盤算。
這些個個自詡通透聰慧的人,嘴上說著等,心里怕是都認定,阿綺大概率會選留在那方原本的世界。
他何嘗不知,阿綺在那個世界地位尊貴,坐擁一切,有愛她如命的親弟弟,過得定比在這里更自由肆意。
可他偏不這么覺得。
阿綺才不會是那樣狠心的人。
謝凜羽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酒液入喉,嗆得他忍不住低咳兩聲。
他抬眼看向眾人,聲音裹著酒后的賭氣和沉悶:“你們是不是都覺得,阿綺可能不會回來了?”
“雖說阿綺是受天道懲罰才來到這里,可她如今也不是那時的她了。就算阿綺在那邊的世界過得再舒坦,在這邊她也能逍遙自在啊?!?
“在這兒她雖不是那一人之下的長公主,但也是皇上親封的錦寧郡主,照樣能隨心所欲,更何況還有我們這么多人護著她、寵著她?!?
“那邊的皇弟縱然對她再好,也不過只有一人,咱們這里可是有七個人呢!單論數(shù)量,咱們也能贏上一籌吧?”
“就算,就算那皇弟是她血脈相連的親弟弟,是她唯一真正的親人,可咱們這邊也有她的弟弟,還額外送了個大哥呢!怎么算,都是回我們這邊更劃算吧?”
他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酒液濺出些許,目光掃過眾人沉郁的眉眼。
“所以,你們能不能別再這副哭喪著臉的樣子?看見你們,連吃飯的胃口都沒了!”
旁人都懂,謝凜羽說這些,不過是想讓眾人打起精神來。
說句實在的,這一個月來,也幸好有謝凜羽這般,始終像簇蓬勃的火苗般燃著勁兒,才讓這熬人的日子,少了幾分窒人的壓抑。
而且他不是裝出來的,他是真打心底里篤定,云綺一定會回來。
謝凜羽的話音剛落,出乎意料的是,祈灼竟也跟著緩緩抬起了酒杯。
他那張昳麗的容顏在月色里覆著一層清輝,垂眸望著杯中清淺的青梅酒,眸光微漾,恍惚間似憶起了與她初見的光景。
片刻后,他抬眼,聲音平靜:“我也覺得,她會回來的。”
“而且,一輩子還有很長?!?
在場之人,無人不曾想過,萬一云綺真的不會回來,再也不會醒來,自已會怎樣。
不愿深想,是因誰也不想將這份猜測當作前提。不必說,是因彼此都懂,每個人的答案都一樣。
一輩子還有很長,他們等得起。
裴羨也為自已斟了一杯酒。
他眉目清寒覆著一層清冷,整個人靜得像浸在寒潭里的玉,唯有那抹清雋的輪廓凝在月色下。
自從上次被謝凜羽按在桌前,被那番話點醒,他似是真的想通了。
他的確不該這般熬磨自已。
若是要等她歸來,他先要好好活著。
霍驍也不發(fā)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默默陪了一杯。
楚翊與云燼塵看在眼里,也沒有多說什么。
樹葉的疏影之下,云硯洲目光平靜地望向屋內(nèi)的方向,眸光沉斂。
人活著,有時不過是活個念想。愛她是念想,等她亦是念想,于他而,都一樣。
…
這邊七個男人圍坐月下。
而另一邊的世界,云綺正與云鉞相伴一處。
今日,是她的生辰。
依著她從前多年的習慣,每逢她的生辰,必大操大辦設生辰宴。
自云鉞登基后,更是將她的生辰辦得愈發(fā)隆盛,歲歲皆是宮宴開席、朝野同慶,聲勢浩大,舉國皆知。
可這次,她卻阻了云鉞的所有安排,屏退宮闈上下宮人,獨留他們兩人相處。
這一個月,云綺過得自然是逍遙自在。
云鉞臨朝理政時,她便尋些閑散事打發(fā)時光,或翻遍宮中書卷,或漫步御花園亭臺。
待云鉞歸來,她便伴在他身側(cè),與他品卷論書,同他臨案研畫,閑時便聽他細說朝堂諸事,偶為他點撥一二。
云鉞從未提過只片語,可云綺知道,他心中算著她歸返的時日。
自一個月前她醒轉(zhuǎn),云鉞便接連召對朝臣、力排眾議頒布新政,一月光景,新政已落地生根,初有成效。
天下百姓皆未曾想,長公主醒轉(zhuǎn)次日,便先令人拆了她那座建制堪比皇宮的長公主府,令人摸不著頭腦。
更未料,這一月里,年輕的帝王推新政、施仁政,數(shù)所以立心為名、專收貧苦孩童的學堂,也在京畿乃至各州郡次第落成。
今日,也是云鉞一月來第一次推了所有朝政,整日駐留長樂宮,寸步未離。
暮色盡沉,夜幕漫卷,云鉞執(zhí)杯向自已的皇姐遞去,眸光沉斂如淵,面上無半分不舍流露,亦無半分脆弱可循。
云綺知道,云鉞天生有成為帝王的稟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