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多謝。那我去別處看看,”喬木說著就要離開,但想了想,又回頭說道,“殺害你們的鬼,已經(jīng)死了?!?
男人撓了撓頭,這才露出一絲笑容:“我知道,是您殺死了它,替我們報了仇。”
這回,輪到喬木疑惑了。
他干脆轉(zhuǎn)回身,重新走回來問:“你們是怎么知道的?”
這個問題讓男人一愣,他回頭看向自己的妻子,后者也是一臉茫然。
男人無奈嘆了口氣,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剛來這里不久,還什么都沒搞清楚,我們就看到您在山林中殺死那頭怪物的記憶……但我們當(dāng)時并未目睹那一幕……”
男人很艱難地描述著,口才顯然很糟糕,明顯沒接受過教育。
但喬木還是聽懂了:他殺死那只鬼的時候,被鬼害死的無辜者,就會得到訊息。
這個規(guī)則,還真是稀罕啊,像是佛家的因果之類的?
他對宗教不了解,實在想不出這是什么設(shè)定。
不過那個男人馬上又開口了:“謝謝您為我們一家報仇,我們也要走了?!?
“走?”喬木一愣,“你們要去哪?”
男人再次苦笑著搖頭:“我也不知道,只是突然知道,我們的心愿已了,要前往下一處了。至于下一處是什么……”
他露出了歉意的表情,朝喬木鞠了一躬,顯然是為沒能幫到恩人而遺憾。
此時,那個女人也一手一個,牽著兩個孩子來到男人身邊。男人直接抱起一個孩子,又牽起女人的手。
兩人朝著喬木再次深深一躬。
然后,一家四口,就在喬木的注視下,化作無盡的流光,消隱無蹤。而他們的家園,也如同一座座風(fēng)干的沙堡,在清風(fēng)中緩緩解體。拂起的砂礫,也徹底消散在空中。
“不跟上去嗎?”喬木問道。
身后的翅膀,卻依然收束著,沒有任何反應(yīng)。
但他腦海中,卻響起了答案。
“下一處”,有著令路西法之翼忌憚的存在,它不敢過去。
緊接著,翅膀就又行動了。
它再次刺入空間之中,然后狠狠將喬木推了出去。
待他站定時,自己已經(jīng)身處一座山洞之中。
雖然是山洞,但在這里,所有地方的亮度,都和清晨時分沒什么區(qū)別。
而在喬木前方不遠(yuǎn)處,一個老人,正一臉愕然地打量著他。
雖然不認(rèn)識對方,但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喬木就知道,這位,也是死人。
“您是……神靈大人嗎?”望著他背后的翅膀,老人小心翼翼卻又滿懷期待地問道。
好耳熟啊……
“不是,我是誤入這里的,”喬木對答如流,“您為什么在這里?”
“老夫啊……”老人苦笑,“自然是陪伴我那不孝子?!?
兒子?喬木打量著不大的山洞,這里除了他倆,誰都沒有。
“他并不在這里,而是在另一邊,生者的世界,”老人看出喬木的疑惑,解釋道,“老夫已經(jīng)死了,他還活著,人鬼殊途,唉……”
“您能感應(yīng)到他的位置?”喬木大驚。
“感應(yīng)……”老人咀嚼著這個詞,點頭道,“沒錯,老夫就是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每時每刻。哪怕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卻就是知道?!?
說著,他又重重嘆了口氣:“可惜,他卻完全察覺不到老夫的存在,無論老夫如何呼喊,都沒有用?!?
他重新坐回身下的石頭上,悲傷道:“這么多年了,只怕他已經(jīng)忘了老夫,忘了自己的曾經(jīng)了……”
“人怎么可能忘掉自己的父母和過去?”喬木笑著說道,但馬上就愣住了。
“您的兒子,是鬼?”
老人盯著他看了半晌,直到看得他渾身不自然,突然就笑了起來:“年輕人,你果然知道那些事情。”
之前還當(dāng)我是神靈,現(xiàn)在就喊我叫年輕人了。
老人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滿是期待地問道:“你能幫我喚醒我的兒子嗎?”
喚醒……
“可以倒是可以,”喬木回憶著漫畫中的劇情和之前兩次經(jīng)驗,“殺死他后,他自己就會醒來?!?
老人愕然了好一陣,突然激動地起身:“可以!當(dāng)然可以!”
“哪怕他會死?”喬木驚故意問道。
老人苦笑著,卻毫不猶豫地說道:“你看看那些鬼的模樣,他們真的算活著嗎?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牽掛,除了殺戮就是進(jìn)食,他們和那些深山中的混沌野獸又有什么區(qū)別?”
喬木啞然。一方面,大部分鬼確實如老人所,不過是人敗給欲望后的產(chǎn)物;另一方面,這個老人,和之前那對農(nóng)民不同,似乎很有幾分學(xué)識,說起話來也能拽詞。
他點了點頭:“只要您同意,我自然沒意見?!?
“多謝了?!崩先酥糁照?,佝僂著身子,竟還給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是怎么成鬼的?”喬木好奇問道。
“一個小人物的故事罷了,”老人嘆息,“但您愿意聽,我自然知無不。”
他對喬木和自己的稱呼都變了。
故事并不復(fù)雜。
幾百年前,老人家世代讀書,出任官吏,為大名管理地方,素來頗有名望。
大名為了打仗,不停價稅,致使地方民不聊生。
眼見鄉(xiāng)親們活不下去,繼承他的職位的兒子堤男,心存不忍,故意延遲傳達(dá)征糧令,硬是連蒙帶騙,成功拖到秋收后。
糧食雖然征上來了,他的所作所為卻也暴露了。大名不念他有功,反而恨他欺瞞,下令誅他滿門。
堤男得到好心人報信,帶領(lǐng)全家倉皇逃亡,卻最終被之前得他庇護(hù)的鄉(xiāng)親們出賣。
除了他僥幸躲過一劫,全家都被大名明正典刑。
之后,崩潰的堤男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蕩在山野之間,大名見他瘋了傻了,怒火也熄了,就命人斬掉他的雙手,讓他自生自滅。
老人在這個世界能夠悉知一切,雖然心疼欲裂,卻又期待孩子能早日來到這邊與他團(tuán)聚,遠(yuǎn)離人世間的痛苦與折磨。
就這么日復(fù)日,月復(fù)月。本該凍餓而死的堤男,在生命彌留之際,于漫天大雪之中,遇到了一個奇怪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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