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一明見狀,知道今天想讓徐婕當場拍板不現(xiàn)實。他也不再強求,只是笑容淡了一些,目光在會議室里掃過,最終落在了從頭到尾沉默聆聽、幾乎要被忽略的陸搖身上。
“小陸同志,”郭一明忽然點名,“你是大龍縣的干部,又在一線,對情況最了解。你也說說看,對今年的發(fā)展,有什么想法?我剛才提的目標,你覺得,有戲嗎?”
一瞬間,其余三人的注意力,全都聚焦在陸搖身上。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讓他這個“小干部”來評價副省長提出的、連市長都謹慎對待的宏大目標,無論他怎么說,都可能得罪人。
陸搖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郭省長,秦部長,徐市長,霍縣長。作為大龍縣的一名普通干部,我的職責是堅決執(zhí)行上級的決策部署。一旦確定目標,就是我們大龍縣全體黨員干部、以及幾十萬人民群眾,未來一年奮斗的總綱領(lǐng)和軍令狀。無論數(shù)字是多少,我們都會盡最大努力去拼搏、去完成,絕不辜負上級的信任!”
郭一明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舒展開,臉上依舊帶著笑,但那笑容淡了許多,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意。
他開始重新審視陸搖,這個年輕人,不僅有能力,還有原則,有膽色,而且……似乎并不怎么“聽話”。
徐婕看向陸搖的目光,則多了幾分贊賞和更深的好奇。在副省長的直接壓力下,能如此冷靜、得體、又堅持原則地回應,既不越位,也不怯場,這份政治素養(yǎng)和急智,絕非尋常年輕干部能有。她開始覺得,霍庭深如此倚重這個年輕人,或許真有道理。
秦向東則依舊面色平靜,但看向陸搖的眼神里,欣賞之意更濃。不卑不亢,有理有據(jù),嚴守分際,這樣的干部,確實值得納入更高級別的視野。至于陸搖所屬的派系……看來還需要繼續(xù)觀察。
郭一明見氣氛有些微妙,順勢哈哈一笑,給自己找了個臺階:“說得好!一切要講科學,講實際嘛!那就先調(diào)研,到時候省里縣里一起,定一個能鼓舞人心、也能落地落實的好目標!徐市長,你看呢?”
“一切聽郭省長和省委、省政府的安排。”徐婕從善如流,結(jié)束了這個危險的話題。
簡單的工作午餐后,郭一明和秦向東便乘車離去,留下徐婕正式開啟她在大龍縣的履職生涯。她需要時間去熟悉新的辦公室、住處。
霍庭深和陸搖回到縣政府??h長辦公室的門關(guān)上,霍庭深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邊,默默點起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望著窗外,久久不語。
陸搖安靜地站在一旁,等待著。
“陸搖,”良久,霍庭深才開口,聲音帶著疲憊和焦慮,“接下來這一年,咱們……恐怕得準備打硬仗了。郭省長今天這話,不是隨便說說的?!?
“縣長,我明白。”陸搖沉聲道,“去年六百億,已經(jīng)是極限沖刺,甚至……有些虛火。如果真要定八百億,那意味著有將近兩百億的‘新增量’需要實實在在填出來。這已經(jīng)不是‘跳起來摘桃子’,是可能要搭梯子上天了。”
他頓了頓,看向霍庭深:“而且,我看徐市長今天的態(tài)度也很謹慎。她未必愿意接這個燙手山芋。”
霍庭深掐滅煙頭,轉(zhuǎn)身坐回椅子,揉了揉眉心:“徐市長初來乍到,立足未穩(wěn),當然不會輕易表態(tài)。郭一明這是明擺著施壓,既是給我,也是給徐市長。他背后的派系,跟支持我的那一邊,本來就不太對付。送徐婕下來,未必是支持她,說不定……你懂的?!?
陸搖心中了然。高層博弈的漣漪,終究會波及到縣一級。郭一明的高指標,或許本身就是一種“捧殺”策略,將大龍縣架在火上,無論霍庭深和徐婕最終能否完成,都會陷入被動。完成了,功勞未必全是他們的;完不成,則是現(xiàn)成的把柄。
而那個郭蓉……她突然的“興趣”和可能的到來,會不會也是這盤棋里的一步?
“縣長,經(jīng)濟要發(fā)展,最終還得靠人,靠隊伍。”陸搖將話題引向另一個緊迫問題,“新年度的公務員招錄、干部調(diào)配,得盡快提上日程了。特別是縣委辦那邊,秘書長空缺,很多工作協(xié)調(diào)不暢。咱們政府這邊,也缺個常務副縣長?!?
霍庭深點點頭:“是啊,人是關(guān)鍵。但人事問題,現(xiàn)在更復雜了??h委秘書長的人選,徐市長肯定有她的考慮,甚至省里市里都盯著。這個位置不定下來,縣委那邊很多工作就推不動,連帶我們政府這邊的人事調(diào)配也會受影響。等徐市長安頓下來,我得盡快跟她碰個頭,摸摸她的想法?!?
他看向陸搖,語氣嚴肅:“陸搖,你現(xiàn)在身兼數(shù)職,是事實上的骨干。但新書記到任,人事必然有調(diào)整,你要有心理準備。清溪鎮(zhèn)那邊……未必保得住。咱們……走一步看一步,但每一步,都要走穩(wěn)?!?
“我明白,縣長?!标憮u鄭重應道。他清楚霍庭深話里的意思。清溪鎮(zhèn)黨委書記的位置,在新書記調(diào)整干部的清單上,優(yōu)先級恐怕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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