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林區(qū)醫(yī)療水平有限，很多病癥也沒有個結(jié)論。但林祥順記得，他那個后媽就是倆鼻孔流血，送到醫(yī)院，醫(yī)生也束手無策，給人拉回來沒幾天就死了。
“寶玉……”林祥順知道這時得有李如海家里人在，而林祥順天天跟李寶玉在一起，所以下意識地先找李寶玉。
可林祥順忽然想起來，李寶玉跟趙軍挑槍去了。
這事不能等啊，林祥順抻脖子就喊：“李叔！李叔！”
此時的李大勇，正在后廚給趙有財上課呢！
剛才李大勇一進(jìn)來，就看見趙有財獨(dú)自坐在長條凳上，他后背靠著墻、后腦勺也靠著墻，倆眼向上瞄著房梁，默默無聲地抽著煙。
“大哥！”李大勇來在趙有財身旁坐下，歪頭問他：“你咋的啦？”
“我沒咋的呀?！壁w有財說著，把煙盒遞給了李大勇。
“我不抽！”李大勇拿過煙盒丟在桌上，然后看著趙有財?shù)溃骸皬奈叶聝洪_始，你就是我大哥，就咱們整個林場，誰不知道咱倆跟親兄弟似的？”
趙有財一頭霧水地看著李大勇，不知道他今天咋說上這個了？
其實(shí)像趙有財他們這代人，非常含蓄，不會表達(dá)感情，李大勇能說出這么多，完全是他讀書多的結(jié)果。
李大勇繼續(xù)道：“大哥，咱兄弟沒啥不能說的，我托付人給你淘騰藥了，你再忍兩天?！?
“啥？”趙有財一愣，咔吧兩下眼睛，有些茫然地說：“我啥事沒有，你給我淘騰啥藥??？”
“你啥事兒沒有？”李大勇斜了趙有財一眼，道：“跟你兄弟，你還有啥不承認(rèn)的？那你要沒事兒，他們打黑瞎子，你咋不去呢？”
“我不想去?！壁w有財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我覺著沒意思？”
“咋沒意思……”李大勇剛開口問話，就聽趙有財說：“我以后也不想上山了?！?
“啥？”李大勇聽趙有財這話，一下子從板凳上躥起，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趙有財。
上山有很多事可以干，但趙有財口中的上山，那就是打獵。
趙有財不打獵了？
“為啥呀，大哥？”李大勇急道。
“不為啥?！壁w有財把煙頭拿在手里，對李大勇道：“你嫂子說我一打圍就惹事兒，還越打越賠?！?
“我嫂子……”李大勇說不出王美蘭的不是，只能道：“那不是咱點(diǎn)兒不好么？再說了，那有些事兒，也不能都賴你呀！”
李大勇說的點(diǎn)子不好，其實(shí)是說運(yùn)氣不好。
“唉！”趙有財重重嘆了口氣，搖頭道：“你說就這一年，這幫孩子都起來了，我就感覺我這么大人，都不如這幫孩子。”
“啥？”李大勇一聽就不樂意了，他坐回趙有財身旁，轉(zhuǎn)身一臉嚴(yán)肅地看著他，說：“大哥，你咋能說這話呢？??？你打圍的時候，這些孩子擱哪兒呢？他們一幫小嘎豆子，能跟咱們比嗎？”
說著，李大勇手往外一甩，大聲說道：“啊，現(xiàn)在一個個地打點(diǎn)啥，就了不得啦？咱兄弟以前也輝煌，就是咱打著了，咱們回家不說！”
“嗯？”這一番話，說到了趙有財?shù)男目矁豪铩?
李大勇繼續(xù)嚷道：“大哥，你不能服老啊，你現(xiàn)在才四十三，過完這個年才四十四呀。那老徐炮打到六十多呢，咱們比他差啥呀？”
“唉呀……”趙有財嘆氣道：“你說咱不服老行么？看那幾個孩子，一抓豬就好幾頭……”
“好幾頭？”李大勇一撇嘴，道：“那不是他們狗多、槍好嗎？”
說著，李大勇攤手在趙有財面前抖著，說道：“槍好，狗出活兒就快，這咱們那時候連槍都沒有，整不好狗就死了，咱們都自己當(dāng)頭狗??！”
“嘶……”聽李大勇這么說，趙有財覺得有道理。
“大哥！”李大勇又道：“你在兄弟眼里，永遠(yuǎn)是這個！”
說這句話時，李大勇沖趙有財豎起大拇指，然后繼續(xù)道：“大哥，你十七歲就跟我大爺跑山，你縱橫嶺上二十年吶！”
“縱橫嶺上二十年……”趙有財那雙瞇瞇眼一下睜開了！
不愧是李寶玉和李如海的爹，李大勇那些書是真沒白看吶，一席話燃起了趙有財胸中斗志！
“大哥！”李大勇繼續(xù)勸道：“你是趙炮啊，你的槍法、經(jīng)驗(yàn)，是這些小孩伢子能比的么？他們就是狗多、槍好，還有車呢。咱們哥倆這回就養(yǎng)狗、養(yǎng)槍，等過完年不出正月，林場放假么，兄弟陪著你，咱們上山干幾天，找回當(dāng)年的風(fēng)采?！?
聽李大勇這話，趙有財微微昂頭，此時此刻的他，似乎看到了曾經(jīng)的自己。
“大哥！”李大勇又給趙有財燃燒的斗志中填了一把柴，道：“你兄弟永遠(yuǎn)在你身旁，不管是虎穴狼窩，兄弟都陪你殺它個七進(jìn)七出?！?
趙有財轉(zhuǎn)身，眼中泛光，臉頰微微抽動，張嘴喚道：“兄弟！”
“大哥！”李大勇剛才一席話，不但給趙有財說激動了，他自己也是內(nèi)心澎拜，此時他與趙有財四目相對，伸手向趙有財?shù)氖治杖ァ?
“哎呦?！崩畲笥逻@一下正摸到了煙頭上，燙得他一縮手。
趙有財忙將煙頭扔掉，回手抓住李大勇的手，喚道：“兄弟！”
“大哥！”李大勇激動。
“干啥呢，你倆！”忽然，一個聲音打破了兩兄弟的溫情，食堂主任張國慶闖了進(jìn)來。
還好這年頭，林區(qū)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張國慶也沒往旁的地方尋思，進(jìn)來就沖李大勇擺手道：“別特么白話，趕緊上前邊去，你兒子好像犯病啦！”
“??！”李大勇起身就往外跑，趙有財連忙跟著他出去。
等李大勇擠進(jìn)人群，就見李如海躺在一張桌子上，他鼻子上塞的粉色衛(wèi)生紙被血浸得殷紅，嘴上、下巴、脖子、衣襟上也都是血。
“如海！”李大勇?lián)涞阶狼?，就聽李如海道：“爸，你來啦？?
這孩子的狀態(tài)，看著挺嚇人。但小臉紅撲撲的，說話也中氣十足。
“如海！你這咋的啦！”李大勇眼圈瞬間就紅了，趙有財在一旁喊人叫車往醫(yī)院送。直到有人告訴趙有財，林祥順已經(jīng)去車隊提車了。
“爸！”李如海喊了一聲，李大勇哽咽道：“老兒子，你別說話了，爸馬上送你下山，咱上醫(yī)院哈?！?
“爸，我得說?！崩钊绾Ｍ徇^頭，對李大勇交代說：“我哥答應(yīng)給我做身毛料衣裳，我想穿著走?！?
李如海此話一出，李大勇眼淚瞬間決堤。
“還有……”李如海毫不費(fèi)力地從中山裝的胸前兜里掏出一張紙，由于他手上有血，直接把紙給染紅了。
“把這個交給我大哥?！崩钊绾Ｓ纸淮溃骸斑@是財富！”
李大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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