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愛國一縮脖子,忙往屋里走。他家有三間半房,朱大山和朱江祖孫倆住東屋,他們兩口子住西屋。
朱愛國直接來在東屋,見朱大山、朱江都消消停停地待在炕上,便指著外屋地,小聲問:“孩子他媽咋的了?”
“沒事?!敝齑笊桨堰@個不好回答的問題滑了過去,然后對朱愛國說:“我借來狗了,你看著沒有?”
“看著了。”一聽朱大山提起黑虎,朱愛國面露笑容,道:“我看見了,瞅那狗挺精神啊。”
“嗯吶?!敝旖谝慌?,帶著情緒地說道:“可精神了呢?!?
朱大山白了朱江一眼,借黑虎來,是他人生中最錯誤的決定,這讓老頭子在家里有些丟臉。
但一想到那黑虎的精神頭,老頭子對今晚的狩獵有了新的想法,便對朱大山道:“這是擱趙軍家借來的狗,那小子去年一冬天,干多少黑瞎子呢,都是這狗出的力?!?
這話,趙軍可沒說,完全是老頭子自己先入為主,再加上主觀臆斷。
“是??!”朱愛國隨口應了一句,轉(zhuǎn)頭還向窗外張望了一下。
“別瞅了!”朱大山一拽朱愛國,對他說:“一會兒吃完晚上飯,你上那個陳大賴家,把他那棵槍借來。”
這十幾年,各村屯每年都有打靶訓練,朱大山、朱愛國、朱江祖孫三代都會開槍,只是之前打的都是死靶,沒打過活物。
“成!”朱愛國想也不想,一口應下。頭幾年,民兵打靶時,他打的還挺準呢。
“一棵槍不夠吧?”這時,朱江在一旁接話,對朱愛國說:“爸,你看誰家還有槍,你再借來一棵?!?
“也對?!敝齑笊礁胶偷溃骸按髮O子說的對,兩棵槍保險?!?
朱愛國一尋思,便對朱大山說:“哎,爸,那趙軍家不是有槍么?!?
“不找他借了?!敝齑笊降溃骸霸绯课覕R他家借的狗,晚上再去借槍,這……不太好。”
其實,老頭子不去趙軍家借槍。是以為黑虎的那條瘸腿,是被他們祖孫追趕時撞著了,有些不好意思去見趙軍。
朱愛國突然想起一人,當即笑道:“我想起來了,就剛一開春那時候,我去28楞場給他們修電路,看見張援民了……”
朱愛國話沒說完,就被朱江在一旁打斷了,只見他一臉好奇地看著朱愛國,問道:“誰是張援民吶?”
朱大山伸手扒拉了朱江一下,示意他別打岔,但也解釋了一句道:“就是大褲襠?!?
“啊!”說起張援民,朱江沒反應。但一提大褲襠,他恍然大悟。
朱愛國繼續(xù)道:“我看他背了棵槍,擱山坡上下套子呢。他家……”說到此處,朱愛國看向朱大山,道:“要不還是爸你去吧?!?
張援民性格也挺怪的,他看重的人,他能掏心掏肺。他看不上的人,給他八萬擔,他都不要。
就像趙金山,哪怕他是屯長家的公子,張援民也不搭理他。
而朱愛國,跟張援民來往不多,他上門去借槍,張援民還真未必會借給他。但朱大山就不同了,張援民父親活著的時候,和他有些交情。
“行!”
朱大山這邊剛應下來了,就聽王娟在外屋地喊道:“吃飯啦,煮餃子都不吃啦?”
朱大山聞聲,忙對朱愛國、朱江道:“快走,快走,要不然,你爺倆得遭點罪?!?
不用朱大山提醒,那父子倆都已經(jīng)出了房門,緊往西屋里去。
朱大山來在西屋時,就聽王娟正在數(shù)落朱愛國,道:“一天跟甩手掌柜的似的,回來連桌子都不能放?!?
朱愛國一不發(fā),只往炕桌四周分著碗和筷子。
朱大山見狀,一是為自己兒子解圍,二是的確有正事,便對王娟說道:“娟啊。”
“哎,爸?!辈还苌稌r候,王娟對朱大山的態(tài)度都挺不錯的,聽朱大山叫自己,忙問道:“咋的了?”
“那個……”朱大山接過朱愛國遞過來的筷子,對著王娟說:“餃子湯……”
“啊,爸,我一會兒給你盛?!蓖蹙赀€以為老頭子要餃子湯呢,畢竟有原湯化原食的講究,但也得吃兩口餃子再喝湯啊。
“不是。”朱大山聞,忙攔王娟道:“你趁那餃子湯還熱乎,再給那仨狗燙點苞米面。”
朱大山也是節(jié)省,再燒水燙苞米面,還得燒柴火。而用剛煮完餃子的湯來燙苞米面,不就省著再燒水了么。這樣以來,也能給王娟減輕點工作量。
可朱大山話音剛落,就見王娟臉色一沉,沒好氣地說:“我還給它們吃?。磕撬拦范冀o咱家禍害成啥樣了?小雞崽子,死四個、沒一個……”
“啊?”朱愛國沒想到,自己一天沒在家,家里竟然出了這么大的事,忙問道:“咋整的?”
朱愛國說著,還轉(zhuǎn)過頭看了朱大山一眼,可朱大山卻不看他,只對王娟說:“那也得給它們整點吃的呀,倉房那倆狗都一天沒吃了,你得給它們吃飽了,晚上才能幫咱們打黑瞎子?!?
說到此處,朱大山見兒媳婦臉色仍然不好,便利誘道:“一會兒我跟愛國出去借兩棵槍,晚上到地里,要給黑瞎子打著,摘顆膽賣了錢,就夠給我大孫子娶媳婦了?!?
朱大山此一出,王娟一怔,隨即眼睛一亮,當即變臉,笑道:“行,爸,我聽你的!”
王娟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見王娟去到外屋,朱愛國、朱江齊向朱大山豎起了大拇哥。
老頭子哈哈一笑,拿起筷子夾了個餃子,也不蘸醬油、醋,就直接塞進了嘴里。
當天夜里,過了十點鐘。
朱家祖孫三代穿戴整齊,朱大山、朱愛國背著槍,朱江別了一把侵刀,一把手斧。
在三人臨出門時,王娟叫住朱大山,把她剛縫好的小布口袋,很鄭重地交在了朱大山手中。
這是朱大山臨時想起來,他曾聽趙軍的爺爺說過,打下熊膽來,得用白布小口袋裝上。這才讓王娟連夜趕工,搶在出發(fā)之前完工。
“走了!”朱大山一聲令下,當先出了屋去。
而王娟一把拽住朱江,卻看著朱愛國說道:“你們爺仨小心點兒?!?
“放心吧!”朱愛國笑道:“兩棵槍呢,你怕啥。”說著,也走出了門外。
就這樣,祖孫三人牽著三條狗,出了院門直往南邊而去。
朱愛國牽著黑虎,心里有些唏噓。晚飯后,為了拿繩子把黑虎拴上,他們爺仨可是廢了九牛二虎之力,食物引誘不行,好說好商量也不行。
最后,又是一場圍追堵截,直到把家里的菜園子都撞到了一半,才將黑虎按住,拿繩拴上。
說來也是神奇,當被人按在地上的一瞬間,黑虎變得十分乖巧,不住地試圖用舌頭,去舔朱愛國往自己脖子上系繩子的手。
二十分鐘后,三人三狗來在南大地,這里有他家一片地,但再往南走,在靠近山場那里,還有一塊地也是他們家的。
而靠山場這塊地,是朱愛國、王娟兩口子,嘔心瀝血開辟出來的。只因離山場太近了,黑瞎子一下山就奔那去。
爺仨繼續(xù)前行,眼瞅著再走個百八十米,就到目的地了。
突然,那被朱江牽著的大胖一揚脖子,沖著前面,張嘴就叫。
寂靜的夜里,突如其來的狗叫聲尤為響亮。
緊接著,就聽那苞米地里,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這是大型野獸橫穿苞米地,掛到苞米桿、刮響苞米葉的聲音!
“放狗!”朱大山一聲令下,祖孫三代齊齊一扽鏈馬扣,扯開了拴在三條狗脖子上的繩子。
無了繩子束縛一瞬間,大胖反而不叫了,而三胖,始終也未發(fā)一聲。
只有黑虎,站在朱家祖孫三人身前,沖著苞米地,揚起頭,就像孤狼嘯月一般,口發(fā)長嘯。
朱家三人齊齊眼睛一亮,不約而同地贊嘆道:“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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