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后的那些人告訴她王翠芬是真的死在了那場洪水里,也是上面的人讓她去扮演王翠芬的時候,她才知道,多年沒見的妹妹已經(jīng)死了。
她和妹妹是雙胞胎姐妹,她們都是不被期待的孩子。
沒人疼她們,她們只能相依為命,當(dāng)時家里把她賣掉的時候,只有妹妹追在后面跑了幾里地,跑的腳都爛了跟不上他們了,才坐在地上哭著看他們帶著她走遠(yuǎn)了……
她恨這些人,恨薄情寡義重男輕女的人!
他爸媽是,丁振飛也是!
丁振飛沒找到她妹妹的尸體,就跟別的女人相親要結(jié)婚了,他就沒想過萬一她妹妹要是沒死呢?
她剛來部隊的時候,丁振飛雖然聽從組織的安排,跟楊秀蓉斷了,可她看得出來,丁振飛的心里沒有她妹妹,只有楊秀蓉!
然而最可笑的是,丁振飛對楊秀蓉的感情也脆弱的不堪一擊,她隨隨便便用了些手段,丁振飛就徹底倒向了她這邊,開始厭惡楊秀蓉了……
王翠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譏誚的弧度。
看啊,這就是男人。這就是所謂的深情。
看吧,這些看似強(qiáng)大的男人,其實愚蠢又薄情,輕易就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間。
她恨這個輕易“變節(jié)”的丁振飛,正如她恨那些所有輕賤、背叛、傷害過她的人一樣。
丁振飛聽到王翠蘭的話,臉上滿是苦澀,他也明白要不是他,王翠芬或許就不會死了。
可事情已成定局……他再后悔也沒有用了。
他看著王翠蘭臉上的嘲諷和毫不掩飾的恨意,突然開口說道:“我聽翠芬說起過你,你就是王翠蘭吧?剛剛我聽你口口聲聲的說你恨你爹娘恨所有人,恨這個國家?”
“是誰跟你說你是被你爹娘賣掉的?是那些訓(xùn)練你的敵人?還是你自已親眼看到親耳聽到?”
“我了解到的根本不是這樣的,翠芬跟我說過當(dāng)初的事情,那年鬧饑荒,家里實在揭不開鍋了,養(yǎng)不活三個孩子。爹娘本想將更瘦弱的翠芬送走,是你……自已搶著爬上了那戶遠(yuǎn)親的板車。”
“爹娘沒有賣你,更沒有收錢?!倍≌耧w一字一頓地戳破她二十年來的認(rèn)知,“你走的那天,你娘還把家里僅有的半碗雜合面,烙成了饃饃塞進(jìn)你包袱里?!?
“這樣的事情在我家里也發(fā)生過,家里沒有吃的,我二哥太餓了去吃觀音土把自已吃死了,大哥為了給家里減少點口糧,自已把自已給“賣”了。王翠蘭,當(dāng)年的那個情況,不是爹娘心狠,是這世道逼得人活不下去……”
“轟——”
王翠蘭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距離當(dāng)初已經(jīng)過去了二十年,記憶已經(jīng)很模糊了。
在她的記憶里她記住的一直是爹娘把她給賣了,可是若問她有沒有親眼看到爹娘收錢,卻也沒有看到過……
她只記得自已被帶走后,關(guān)進(jìn)了一個院子,里面還有許多和她境遇相似的孩子。那些穿著體面的人,日復(fù)一日地告訴他們:“你們都是被爹娘為了兒子賣掉的,這世上沒人真心疼你們?!?
“這個國家拋棄了你們,你們要恨,要報復(fù)?!?
年復(fù)一年,仇恨的種子在心底生根發(fā)芽。
她們一直在接受那些人的培養(yǎng),后來才得知他們是特務(wù)。
可那個時候她們已經(jīng)對這個國家徹底失望了,既然這個國家讓她們遭受不幸,那推翻它,又有什么錯?
她們甚至開始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幻想著在新秩序下?lián)P眉吐氣,將曾經(jīng)承受的痛苦百倍奉還。
如今經(jīng)過丁振飛的提醒,那些恨意如同迷霧般漸漸散開,曾經(jīng)模糊的記憶再次涌上心頭。
母親滿含熱淚的雙眼,父親沉默佝僂的背影,妹妹一直追趕的不舍,還有懷里那個帶著體溫的、硬邦邦的雜面饃……
原來,她一直活在別人精心編織的謊里。
她所謂的“復(fù)仇”,不過是仇人手中的一把刀,刺向的卻是本該守護(hù)的一切。
霎時間,王翠蘭的魂魄如同被抽走了一般,踉蹌一步,靠墻滑坐下去,將臉深深埋進(jìn)膝蓋,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發(fā)不出一點哭聲。
在后續(xù)的審訊中,王翠蘭異常沉默,但也異常配合。她不再激昂地控訴,只是麻木地交代著自已知道的一切,如同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空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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