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歸劍入鞘。
有和崔一更相似的具體。
兩柄天下名劍,各自安靜了。
那些彎折的翠竹又立直,那些尖銳的竹葉,當然也和緩了鋒芒。
此時才有風能吹來。
于是嘩啦啦,嘩啦啦……
竹海聽潮。
“你贏了?!贝抟桓鼜摹铡臓顟B(tài)中走出來,很平靜地說道:“需要我通過書院昭告天下嗎?”
姜望很認真地道:“我此行只為切磋,不為聲名。天下不會有人知道這一戰(zhàn)的結果?!?
崔一更只“哦”了一聲。
那實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姜望于是向他拱手:“告辭?!?
對于這樣的一個人來說,不要浪費他的時間,就是對他最大的尊重。
……
……
離開勤苦書院,繼續(xù)往東走。
牧景兩國已經(jīng)正式在開戰(zhàn),現(xiàn)在戰(zhàn)線仍然在離原城一帶展開。
但這種局面勢必不會持續(xù)太久。如景八甲以及鐵浮屠、王帳騎兵這樣的勁旅,是不可能困宥在方寸間的??梢灶A見的是……隨著戰(zhàn)爭的加劇,整個盛國或許都將淪為兩大霸主國的戰(zhàn)場!
北域和中域,也難免會陷入動蕩中。
從未踏足中域的姜望,這一次卻是親身來赴。
與想象中風雨已來的氛圍不同,沿途所見倒是寧和非常。人們好像根本對正在發(fā)生的大戰(zhàn)沒有什么覺察,兩大霸主國的碰撞,好似天邊云翳一般。
或許是姜望走到的地方離盛國還很遠,或許是因為中域人在漫長時間里建立起來的自信。
畢竟從道歷新啟一直到如今,景國始終占據(jù)現(xiàn)世的中心。
當然,對于景國,現(xiàn)在的姜望沒有太多想法。
若是約戰(zhàn)景國的外樓境天驕……也不知陳算是否成就神臨,想來即便沒有,陳算這會也是沒空搭理他的。
當初在星月原借觀衍大師所贈星光,壓了對方一劍,姜望自己不能夠心安理得,想必陳算也不會真?zhèn)€服氣。
但在個人榮辱和景牧大戰(zhàn)這樣的盛事里,陳算會如何選擇不自喻。
至于其余人等……不戰(zhàn)也罷。
倒不是說景國無可戰(zhàn)者,只是姜望只要尋最強的那一個。
在黃河之會前死在萬妖之門后的那位景國內府第一,若是能夠存活下來,想必現(xiàn)在也是足堪一戰(zhàn)的人物。
但現(xiàn)實就是這樣冰冷的,像尸體一樣,失去了體溫,逐漸冷卻……不論那人如何天資卓絕、力壓景國同境,身死之后,很快就沒人記得。
別說姜望了,就連景國內部,恐怕也沒有太多人還記得其人的名字。
但也不很緊要。
姜望此行是為青崖書院而來。
在幾乎是道門一堂的中域,青崖書院能夠立足并且聲名遠揚,位列天下四大書院,成為所有讀書人心向往之的書香殿堂,自然有它的不凡之處。
或許是因為中域道門風流的關系,青崖書院也有一些任性自然的道家氣質在其間。
在勤苦、龍門、暮鼓這樣進取向上的書院隊列里,青崖書院的散漫別具一格。
當然,姜望對此也有非常深刻的認知……
拿著易唐的引薦信登門拜訪,倒是并沒有受到什么阻礙。
也非常輕易的見到了此行的目標——
人稱三絕才子的莫辭。
與自稱神秀才子的許象乾不同。
莫辭這三絕才子的雅號,可是前輩名儒親口認證過的。
所謂三絕,乃詩絕,琴絕,劍絕。
莫辭自認詩第一,琴第二,劍第三。但即便是這第三的劍,也冠絕書院同輩。
而他的詩集《云里桃花》,更是暢銷中域多年,一度叫天京紙貴。
相較之下,許高額創(chuàng)作并自費結集的《神秀詩集》,至今也只“賣”出去了十九本。
買家分別是李龍川、姜望、晏撫、姚子舒……
此時出現(xiàn)在姜望面前的莫辭,長得有些清瘦,眉眼之間很見神采,一襲長衫,自顯風流。腰間只懸一塊墨色環(huán)玉,隱有極細的刻文,不仔細瞧很難瞧見。
他的態(tài)度可以稱得上是極好的,尤其是在姜望揭下斗笠自陳姓名之后——
“這不是咱們趕馬山雙驕里的另一驕嘛!”
姜望:……
他發(fā)誓他一輩子都不想跟人提起,他曾經(jīng)去過趕馬山。
但莫辭的語氣其實是親近的,當然有一些揶揄的成分在,不過并沒有什么惡意。
姜望也只好道:“沒想到趕馬山這么有名。”
“那是當然!”莫辭一本正經(jīng)地道:“正所謂‘趕馬山絕唱,文思如水飆。人間已無敵,絕世這雙驕。’這首詩在我們這里可是傳唱一時啊……哈哈哈哈哈……”
他說到一半,自己也忍不住大笑起來。
姜望當場就想告辭。
好在莫辭笑了一會反應過來,換了一種相對嚴肅的口吻:“對了,你這次來青崖書院,所為何事?”
他抖了抖手里的信:“還用得著讓易唐寫信么?”
“實不相瞞,我這次來青崖書院,本是想找莫辭師兄切磋的?!苯嘈Φ溃骸皼]想到來晚了?!?
之所以說來晚了。
是因為眼前的莫辭,靈識凝練,氣機深藏,儼然已經(jīng)是神臨修為。
莫辭當然明白姜望的意思,表情有些古怪地道:“你想要試劍天下,難道不先查一查情報么?我成神臨已經(jīng)很久了?!?
情報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zhàn)百勝”絕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千萬年來用鮮血一次次驗證過的兵家至理。
在戰(zhàn)場上如是,在個人爭殺中亦如是。
姜望當初若不是提前得到竹碧瓊的報信,又通過重玄勝掌握了海宗明的情報,再有重玄褚良提供的針對思路……哪怕有向前的幫助,也很難殺死海宗明。
反過來說,如果海宗明對姜望的情況了如指掌,那他基本也不會存在翻盤的可能。
莫辭這話是覺得……姜望未免也太過自信了。竟然連最基礎的情報工作都不做,就挨個登門挑戰(zhàn),把勝負完全寄托在自己的個人實力上。
但話出口之后,又想了一想,試劍天下、問劍各宗第一,本身即是一種自信的體現(xiàn)。
姜望年紀輕輕,得享盛名,有這樣的自信倒也正常。
“非是姜望狂傲,小覷天下英雄?!苯苷J真地說道:“只是我這一路走來,是想要驗證一身所學,不想被其它任何的因素所干擾……誠實地說,我戰(zhàn)斗的能力,會影響我對自己修行的判斷?!?
這話乍聽之下非??癜?!
因為自己戰(zhàn)斗的能力,強到足以影響對個人修行的判斷。所以不事先探知情報,不讓自己有提前的準備。只管一路走過去,在戰(zhàn)斗中接觸,在戰(zhàn)斗中了解,只管與天下大宗同境最強的那些人切磋,盡情地考驗自我!
有幾個人敢這樣說?
然而姜望的表情是如此真誠。
莫辭于是知道,他的確是這樣想,也的確是在這樣做。
“有趣,有趣!”
莫辭道:“就你這份心氣,我青崖書院應當沒有哪個師弟師妹能夠勝過你。不過你既然來了,也不好白跑一趟。今日在書院的外樓弟子,我看得過眼的有……”
他捻指算了算:“一十七人!”
臉上不自覺的有了笑容:“我都叫過來,與你切磋一二,幫你驗證自我,如何?”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