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絕不愿意把自己放在姜望的對立面。
所以他卑微道歉,所以他扇自己耳光。他甚至可以跪下來磕幾個響頭,他可以賤得像一條狗,可以比狗更賤!
只要姜望不掐滅他的機(jī)會……
若是被王長吉放棄了,靠他自己,要如何走到張臨川面前呢?
面對著這般姿態(tài)的方鶴翎。
姜望的語氣依然很平靜,平靜得近乎于冷酷:“聽著,方鶴翎。我不知道你這些年發(fā)生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生活得容易。我對你沒有仇恨,當(dāng)然也談不上原諒。你該干什么干什么去,不用在我面前表演?!?
“姜師兄,給個機(jī)會?!狈晋Q翎抬手又給了自己一巴掌,這下子兩邊臉都腫了起來,但他咧著嘴仍然在笑,好像根本感受不到姜望的拒絕:“我只是想和您還有王大哥一起去報仇雪恨,我只是想要報仇?!?
“同一個目標(biāo),不代表可以一起走。你有你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苯坏溃骸拔艺f了,我們道不同?!?
啪!
方鶴翎又打了自己一巴掌,嘴角都打出血來。
仍然咧著嘴,笑著說話:“我爹死了,就是那個在望月樓設(shè)宴,求你給我這個廢物一點信心的爹。他死了。張臨川一抬手,一道雷光落下來,他就變成了一塊焦炭。死得一點尊嚴(yán)都沒有?!?
姜望沉默了。
對他來說,方澤厚毫無疑問是一個令人厭惡的家伙??丝鄯靳i舉的資源,平素在楓林城也沒有什么好名聲,甚至于曾經(jīng)拿姜安安威脅過他。
但這個人,同樣是一個真誠的父親。對自己的兒子不遺余力,傾盡所有,直至生命。
方澤厚這樣的人死去了。
他只是楓林城域千千萬萬死掉的人里,其中一個。
姜望不知能說什么。
方鶴翎瞧著他,賠著笑地瞧著他。
曾經(jīng)在楓林城,他發(fā)誓一定要讓這個叫姜望的人對他正眼相看。
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了,他付出了這么多,這么努力地成長,這么艱難地走到這里。卻要低下當(dāng)初不曾低下的頭,如此卑賤地去笑,去求懇。
他不敢有一點不滿的、這樣的笑著:“我知道我是個廢物,無足輕重,讓人惡心。你們都是天才,你們的未來無限長遠(yuǎn)。我只跟你們同行一段路,等殺死了張臨川我就滾,滾得遠(yuǎn)遠(yuǎn)的,一定不臟您的眼睛。您看這樣行嗎?”
姜望在心里輕嘆了一口氣。
也認(rèn)真地看著方鶴翎。
他的眼睛很干凈,里面的確沒有怨恨,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很平靜又很堅定的東西。
“萬惡、削肉、砍頭,這三個人魔,都是我殺的。算命人魔的死,也有我的功勞。甚至于很早以前,那個吞心人魔熊問,也是我一劍刺穿的心口。我對人魔的態(tài)度從來沒有改變過。”
“你知道嗎?鄭肥和李瘦的感情很好,他們互相都愿意為了對方去死。我在他們身上看到了真正的兄弟情誼!但我還是殺了他們,沒有猶豫。因為他們殺戮無辜平民的時候,他們把人丟到爐子里煮的時候,他們吃人肉喝人血的時候,他們也沒有猶豫?!?
姜望這樣說道:“方鶴翎,我能夠理解你的仇恨,我完全理解。在很多個夜晚,我和你一樣被仇恨啃噬。你眼睛里有的血色,我的眼睛里也曾有過,并且至今未消。但我們不是一路人。如果是在山海境之外遇到,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拔劍?!?
方鶴翎看向王長吉,王長吉臉上沒有什么表情,也并不說話。
他似乎是明白了。
他不再打自己的臉,他知道做什么也沒有用。
姜望從來是這樣堅決的。
當(dāng)初癱在地上的方鵬舉淚眼婆娑,大喊三哥,求他饒命。他的劍刺下去,也沒有半點遲疑。
那是他情同手足的結(jié)義兄弟!
我方鶴翎,又算什么?
方鶴翎笑了,笑出聲音來。
他笑著對姜望豎起了大拇指:“你真是鐵石心腸,你真是俠肝義膽,你恩怨分明,你是頂天立地。你眼里容不得半點沙子,你真是正直,真是正義啊姜望!”
他自嘲又自棄,自卑又自憤。
他高舉著大拇指,手越過了額頭去:“你很強(qiáng),你真的很強(qiáng)。你是人人稱羨的天驕。就連當(dāng)年在外門學(xué)的那些破爛劍法,你都能比我強(qiáng)。你比我那個天才堂兄方鵬舉都強(qiáng),你一劍就殺了他!”
他的手慢慢放下來,攤開了手掌。
“可是我呢?”
他瞪著姜望,表情第一次無法抑制地扭曲起來,他第一次對著姜望咆哮:“可是我呢!?”
“我是一個廢物!我怎么都比不上你,我連方鵬舉都比不上,我怎么辦!?”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可以有很多選擇嗎?你結(jié)交的不是天才,就是名門傳人,再就是世家子弟,什么公子,什么公爺。你在觀河臺名揚天下,你在齊國高官厚祿,你在楚國往來無白丁,三刑宮為你作證,余北斗都他娘給你唱名!”
“可是我呢?”
他腫脹的臉扭曲成一團(tuán),瞧起來是那么的丑陋、那么心酸。
他用手指點著自己的胸口,每一下都重得像是在擂鼓,過往無數(shù)次痛苦的瞬間,都在這一個個的鼓點里,隨著他怒吼,隨著他咆哮:“我不是個好人,但是我也沒有那么壞!有些時候我也下不去手,有些人我也不想殺!但我告訴過自己,我要報仇!我什么都沒有,什么都不是,我拿什么報仇?只有人魔肯要我,只有人魔給我機(jī)會,只有人魔給我力量啊!”
他指著姜望,用近乎嘶吼地聲音道:“你他娘能做個好人,可以高高在上地看著我,只是因為你有得選!??!”
“而我沒有?!?
方鶴翎垂下手指,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臉上扭曲的表情也開始塌陷,暴起的青筋慢慢消去。
他變得很低落,是那種徹底認(rèn)清了現(xiàn)實的低落。
他搖了搖頭:“姜望,我真討厭你這種居高臨下的樣子。也許你是對的,但你不會永遠(yuǎn)都是對的?!?
眼睛里大概可以稱之為光的亮色,熄滅了。
他就那么帶著腫脹的一張臉,頹然地轉(zhuǎn)身。
他知道他只能再去跪在燕春回面前,跪在燕子面前,再去乞求一點機(jī)會。
雖然他也不知道,他還有什么東西可以交換。
這個世界,是為天才準(zhǔn)備的啊。
這世上所有的光明,是讓那些有權(quán)有勢的人享受的啊。
像他這樣的廢物,有什么資格去奢談愛恨?
殺父之仇又如何?
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又如何?
出賣自尊,出賣靈魂,付出痛苦,付出肢體……又能如何?
這個世界有無數(shù)扇門,門后有無數(shù)種精彩。可不曾有哪一扇,為他打開過。
他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不知道該去哪里。
忽然間,有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按停了他的腳步。
他扭頭看去,只看到王長吉平靜的側(cè)臉。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眼淚流了出來。
王長吉沒有看他,只是一手按著他的肩膀,站在他身側(cè),面對著姜望。
從開始到現(xiàn)在,他沒有說一句話,只默默注視著姜望和方鶴翎的交流。
此刻他說道:“其實,對于誰殺了誰,道德,或者正義什么的,我不是很在乎。只是我想著,有個人可能不希望我做惡事,所以在不影響報仇的情況下,我盡量遵守關(guān)乎于人的道德準(zhǔn)則?!?
“我來告訴你,我為什么把方鶴翎帶在身邊。因為我覺得至少在對付張臨川那些人的時候,他可以做到一點什么。因為我覺得,他已經(jīng)有了一顆強(qiáng)大的心。”
“他不是廢物,他是可塑之才?!?
“姜望,我不太懂你的堅持。我不知道為什么你不是基于利害關(guān)系,而是基于做人的準(zhǔn)則來考慮這件事。但是我想,這世上絕大多數(shù)受苦受難的人,之所以還能夠堅強(qiáng)地活著,無非是因為心有所持。所以我愿意尊重你的堅持?!?
“并且?!蓖蹰L吉繼續(xù)道:“如果你和方鶴翎的確無法共處,我毫無疑問會選擇你,而放棄他。因為你就是有這樣的價值,你無數(shù)次地證明了你的優(yōu)秀。”
“但是我想,你可不可以給方鶴翎一次機(jī)會,讓他也證明一次自己?”
他豎起手掌,截住姜望欲說的話:“你聽我說完?!?
“我們不妨從一個更現(xiàn)實的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就從你的堅持,從你的正義來考慮?!?
他這樣問道:“現(xiàn)在我們都在山海境里,你也知道,你沒有辦法真正殺死他。在現(xiàn)世中,你們遠(yuǎn)隔千山,你就算想找他,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找到。所以你是沒有辦法制止他為惡的。你承認(rèn)這一點嗎?”
“那么,你為什么不試著規(guī)束他呢?讓恨心人魔從此不再濫殺,難道不是更能踐行你的正義?”
“你現(xiàn)在放棄了他。我也放棄了他。離開山海境,他沒有選擇,只能又回人魔那里去,又要殺多少人。你如何為這些人命負(fù)責(zé)?如果你愿意給他一個機(jī)會,那么你就是救了那些可能會被殺死的人。你所給予的這個機(jī)會,比你出鞘的這一劍,要更接近正義。”
他按著方鶴翎肩膀的手,稍稍用了點力。
方鶴翎立即抹掉眼淚,轉(zhuǎn)身回去,以手指天:“只要你們愿意帶著我殺張臨川,我發(fā)誓從此不再濫殺無辜,哪怕痛死,也不再食人心!”
姜望沉默良久,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說道:“近年來,有兩個人,告訴了我兩句話,讓我印象深刻。
一個人告訴我,他不是要做一個世俗的人,他只是在做一個庸才的努力。
一個人告訴我,不要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有選擇。
我深受教訓(xùn)?!?
“我無意隔著山海境審判你,我也不是什么無瑕的道德完人?;蛟S我也有無意的傲慢而不自知,有道德的標(biāo)榜而未自省。我會深刻反思我自己?!?
“但是我想說……”
他看著方鶴翎道:“如果你確實可以從此止惡,我期待有一天和你并肩作戰(zhàn)?!盻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