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的重量,姜望已能察知。
目光的情緒,他也能感受一二。
在滿場炙熱、羨慕、猜疑……種種各異的目光中,姜望心中想到的,卻是那句流傳甚廣的、評價當今天子的話——
“今上乃蓋世雄主,無論恩罰,皆無加也!”
恩也無加,罰也無加。
今日因為他替齊國在觀河臺摘回首魁,揚威天下,齊天子極盡恩榮。
他日若是行差踏錯,天子怒時,又將如何?
并不是說今日之齊天子,有多么虛情假意。事實上齊天子此次的恩賞,已經(jīng)很是破格。齊天子對他的看重,人人都能感受得到。
他在大師之禮上的表現(xiàn),就已經(jīng)很得天子贊許。這一次在觀河臺上的表現(xiàn),更是毋庸置疑,沒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很為齊國長臉。
恩賞雖重,他也受得!
姜望只是以此提醒自己,路還很長,需戒驕戒躁。
今日就是他在齊國最榮耀的時刻,攜黃河魁首、天下第一內(nèi)府之名,在大齊太廟前,受齊天子無極恩賞。
職已三品,帶劍而朝!
雖然實權還未至,但至少在名分上,已經(jīng)一步躍入齊國高層。而未來更是深受期許。
但天子之恩罰,皆由天子,是會變的!
他應該要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眼前的榮耀止于眼前,未來如何,還是要看他自己怎么走。
姜望往前三步,每一步都踏得篤定。
沒有半點驕態(tài),也不見絲毫惶恐。
只拱手于前,深深一禮:“微臣銘感五內(nèi),拜謝天恩!必砥礪以行,不敢懈??!”
看臺上,當代摧城侯李正,看著廣場中央這萬眾矚目的少年,心中暗暗稱奇。在如此年紀,取得如此成就,享受如此榮耀,其人的眼神竟然還如此清明。
如他這等層次的大人物,尤其知道“清醒”的重要性。不夠清醒的人或許能夠騰達一時,但不可能騰達一世。
一個年方十九,少年得志的天驕,能夠在前所未有的榮耀面前保有清醒,更是難能可貴。
無怪乎兄長那等人物,也對這少年稱贊有加。
當初李龍川與重玄勝、姜望交好,自然站到了重玄遵、王夷吾的對立面,他還有些不滿意。只是因著對李龍川的信任,知道自家兒子向來有分寸,才沒有多說什么。
如今看來,這滿朝公卿子女,還真沒有幾人能與這姜望相比。
從功利的角度看,李龍川結(jié)下的這份交情,落得很值!
想到這些,李正忽又啞然而笑。
若是讓兄長聽到這番感想,又要斥責他思慮俗事過重,人也沾染庸俗了!
只不過……
這滿朝公卿,天下勛貴,又有幾人能免“俗”?
他默默地想道,不知這少年眼中的清澈,可以留存多久!
主禮官宣完旨,自有一隊宦官魚貫而出,用玉托盤捧著賞賜走來。
第一個玉托盤上,是一只形制精美的儲物匣,千顆元石就裝在其間。
第二個玉托盤上,是地契、房契,用一枚鑰匙壓著,代表著臨淄城里的一座宅邸。齊國獨霸東域數(shù)十年,臨淄城里的宅邸,非比別處,是有錢也難買到的。若無相應的權勢地位,買到了也難長久住下去。
第三個玉托盤上,則放置著一塊玉牌,是去天子內(nèi)庫選擇超品道術的憑證。
第四個玉托盤上,是一件疊好的外衣。瞧來倒是流光溢彩,只不知有何特殊。
姜望倒是直到此刻,才恍然發(fā)現(xiàn),那件如意仙衣,恐怕才是這些賞賜里,最貴重的那一份!
并不是他慧眼識珍,能夠一個照面就辨別根底。而是這四個捧出托盤的宦官里,前三位都是身份普通的小太監(jiān),唯獨最后一位,是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而且是他相熟的那位丘吉!
奉禮者身份如此不同,那“禮”,自然也由此分貴賤!
尤其丘吉的眼中還有笑意,顯然對這份“禮物”很是認可。這是一種無的暗示。
說起來,天子這一次的賞賜,真是處處用心。
就連最后這件賞賜,也是讓已經(jīng)見過他一次的丘吉前來送上。
捧著玉托盤的太監(jiān),一個個走上前來,將賞賜奉上。
姜望也不扭捏,就在這廣場之上,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一收好。
嚴格來說,這里稍稍失禮。一般情況下,這種賞賜都是事后送入府中。但人們也都知道,在拿到這一次的房契地契之前,姜望在臨淄還沒有自己的府邸。
他一直住在重玄勝府上,也沒有什么管家之類的人代收……
草莽成龍之前,總歸是需要一段時間來彌補底蘊的。
值得一提的是,姜望接過那儲物匣時,手腳麻利地將儲物匣里的元石全部移回自己的儲物匣中,然后打算將這只空空如也的儲物匣還歸玉托盤。
那小太監(jiān)卻后退一步,避了開來。
姜望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肝火直冒。
可惡的重玄胖!
是說齊廷賜賞,怎會如此計較,一個儲物匣也非得回收。當初受爵青羊男時,分明是被那胖子耍了!
兩側(cè)高臺,有不少人發(fā)出輕笑聲。
顯然沒有想到,大齊的這位英雄天驕竟如此“老實淳樸”,聽到是千顆元石,就以為真是只有元石,還想著將儲物匣還回去!
一開始還有人皺眉,以為他吝財如此,還要當著天子的面點檢一遍呢!
姜望強自鎮(zhèn)定,不讓自己的尷尬太過明顯。若無其事地將這齊廷御制的儲物匣收好,又若無其事地看向丘吉。
丘吉依然笑意溫和,并沒有嘲笑他的意思。最后一個捧著玉托盤,挪動腳步。
丹陛之上,忽然傳來姜無憂的聲音。
“列國天驕相爭而奪魁者,是我大齊好男兒!”
她自案幾前長身而起,露出一個英氣十足的笑容:“孤當親為姜望披此衣!”
鳳椅上,皇后側(cè)頭看了一眼皇帝,仍是看不到什么表情。她也并不語。
太子姜無華表情溫吞,仿佛什么也沒有聽到。
姜無邪則將一枚已經(jīng)送到嘴邊的紅色果子,放回了托盤。
值得一提的是,相較于上次大師之禮。
姜無棄的座次倒是沒有變化,仍是與哥哥姐姐們挨著,看起來也仍是四個最有機會爭龍的宮主之一。
但是再也不能像上次那樣,能有一個繡墩,坐到齊天子身前了。
此刻他披狐裘而坐,臉色看起來比往日更加蒼白。雖是笑著,感覺卻很是辛苦。
姜無憂健美有力的大長腿,像是踩在了很多人的心口上。
她一步一步走下丹陛,走到丘吉身邊,將那疊仙衣拿起,放在左手上托舉著,而后頭也不回地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