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福建路的州府軍試，每科錄用比例百中取一，可稱殘酷。錄取人數(shù)少也就罷了，還盛產(chǎn)考神與學霸。比如福建路興化軍，不過區(qū)區(qū)五里之地，于紹興八年的科舉中有十四人金榜題名，更要命的是狀元和榜眼分別是興化軍籍的黃公度和陳俊卿。宋高宗金殿策問黃公度和陳俊卿二人，你們興化軍巴掌大的地方，怎么能連出狀元榜眼，實在是出乎朕的意料。隨即又問二人你們家鄉(xiāng)有什么土特產(chǎn)??？陳俊卿答道：“地瘦栽松柏，家貧子讀書！”原因無他，因地方窮故而讀書人特別多，特別上進。以章旭之才，就算力壓浦城一縣，見過之人如陳襄，章衡，章友直無不稱贊，說將來一定能夠金榜題名。誰也不敢保證章旭能福建路的州府軍試一定能及第，真給你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路來。就算僥幸從福建路發(fā)解又如何？還有省試一關，省試稱尚書省試，明清朝則稱會試，省試第一名稱省元，那是各路解人一起會考，天字第一考，那難度不而喻。最后宋朝殿試那也是會篩人的。西夏相國張元，就是殺過鄉(xiāng)試，省試，結果在殿試時落榜，一怒之下投奔了李元昊當了漢奸。萬一在省試，殿試落榜，又要回福建路再考一次解試。能兩次從死亡之組殺出重圍，那簡直是氣運之子，可以與劉秀比秀了。相比之下，而為官員世家子弟開設的漕試發(fā)解幾率就高多了，去年福建路漕試十人取三，歷史上一直到嘉v三年才改為百人取十五。――――――章旭之才聞名族里，而身為章旭的族父兼姨夫的章俞在還未為官前，曾于浦城住過數(shù)年。章仔鈞五子章仁徹同為兩家章俞，章父之曾祖，算到章越這輩也還未出五服。卻說章旭二姨婚后多年無子，當時有將章旭過繼給章俞一說，不過后來章俞中了進士，四年后章俞之父章纈種辛私浚郊醫(yī)ソビ辛爍叩停旨嬲掠徭腋碩櫻郊藝獠糯螄舜蛩恪之后二姨舉家搬至蘇州，兩邊漸漸少了來往。不過年幼寄養(yǎng)，二姨對章旭一直視若己出，多有掛念，而章俞也聽說章旭年少有才名，小小年紀即嶄露了讀書天賦，于是動了念頭，讓章旭至蘇州入他的官籍。蘇州雖說也是科舉艱難之地，自古埋沒不少人才，但再怎么說漕試也比州府軍試容易多了。以二哥之才在蘇州發(fā)解可謂榜上定釘。章母過世之后，二姨從蘇州至浦城吊唁并提出此議，但卻遭到了章父與章實反對。他們都認為以章旭之才，將來金榜題名是遲早的事，漕試州府軍試對章旭而都一樣，沒錯，都一樣。章越當時還不太記事，只記得二姨是抹著眼淚從章家離開的，而二哥對此卻從頭到尾不出一。不過當時家里誰也沒有在意此事。而因為此事章父一家與二姨有了嫌隙，但章實一直與章越說是二哥不喜歡楊家勢利，故而兩家才斷了往來。若非突然提及此事，章越還一直以為兩家斷交是二哥自己的主意！章實自疼愛二哥的，不過只知一心創(chuàng)造讀書條件，其余都不過問
。如今二哥以官籍在蘇州發(fā)解，馬上將進京會試……“這么說，我……我二哥是去了蘇州找我姨夫改籍？”章衡聞皺眉道：“姨夫？是堂叔父吧?！闭略娇嘈Γ@關系有點亂?！岸嘀x齋長告知，不過不知齋長是從何得知的？二哥總不能給齋長來書信吧？”章越向章衡問道。章衡微微笑道：“三郎有所不知，我是杭州人，多次去過蘇州。此乃我族叔章質(zhì)夫來信所……”“質(zhì)夫？是表字嗎？”章衡點點頭道：“表字質(zhì)夫，名為p，亦家住蘇州。”如不出意外，此人是被后世稱作‘為西方最’，邊功足以令夏竦，韓琦，范仲淹等大佬汗顏，‘二章’之一章質(zhì)夫了。他鎮(zhèn)守西北時，主持了平夏城之戰(zhàn)，是北宋對西夏交兵以來的最大勝利，宋朝全面占領了以往只可想象，而不可企及的橫山，天都山。平夏城之戰(zhàn)后，西夏處于半滅國狀態(tài)，最后遼國出面調(diào)停以戰(zhàn)爭要挾不許大宋滅夏，大宋只得被迫與西夏議和。p的意思是斗拱，乃支承大梁的方木。章p可謂不負其名，真棟梁之臣?！罢f來章質(zhì)夫與你也是未出五服?！闭略叫α诵?，章家子孫繁衍甚多，說是未出五服但其實已很遠了。不過章家可謂出名臣良將。平夏城多么雄壯的名字，足以一洗三川口，好水川之恥了。但是現(xiàn)在的大宋還在每年給西夏，遼國歲幣買平安呢?！叭赡闳绾慰?？”章越苦道：“若我兄長所知二哥下落，會將他的腿打斷?！闭略接X得自己穿越半年來的苦水，怎么吐也吐不完。從頭到尾都是家庭內(nèi)部的問題，二哥對家里再有意見，我可是無辜，可謂躺著也中槍?！安诲e，初明逃婚之事，無論再有任何情由，都是無行之舉……”章越心想，罵歸罵，那也是自己罵，你一個外人罵什么？好吧，也算是同族兄弟。章越道：“不過齋長我有一事不明，二哥他去蘇州取解豈非冒籍？如此發(fā)解不會引起議論嗎？”章衡笑道：“不錯，但此例只對州府軍試而，不對漕試而。官員五服之內(nèi)皆可蔭官，如你汝族兄質(zhì)夫，即受族叔公郇公蔭官為匠作監(jiān)主薄?！睕]錯，自己族兄章p現(xiàn)在已當官了，正是受族父章得象的官蔭。章越仍是較真地道：“可是族叔公他可是堂堂宰相。”章衡笑道：“爾不知何為漕試吧！官員都可保舉一名門客赴漕試，又何況五服內(nèi)子弟改籍赴考，只要不太過即可。你堂叔父，堂叔公家可是兩位進士，朝廷追究冒籍只對州府軍試而。”章越心道，難怪大宋是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但與士大夫共天下的意思，就是不與小民共天下。當官原來真的可以這么爽。而自己身為寒門出頭卻是這么難，要想改命唯有書童或走二哥這條路了?！霸瓉砣绱耍嘀x齋長告我。”章越道。章衡淡淡道：“我也只是與你說道一聲，以免日后見了你二哥面上不好看。故而你不用謝我?！薄昂冒?！既是齋長不愿承這個情，那在下亦不敢亂謝，就祝
齋長此去汴京……”章衡負手仰天道：“金榜題名之我已聽得……”“獨占鰲頭，大魁天下！”章衡微微笑了笑，這話倒是有新意，他人都祝自己金榜題名，此子倒是祝自己中狀元。大魁天下這典故說得也新，當朝翰林學士宋祁進士考試時名字正好列為第一，后果真奪得大魁，這比喻是個好彩頭?！暗@獨占鰲頭何意？”章衡心道，不是吧，這時還未這典故？不對，這說出自元代，那么宋朝必有引用，但可能推及未廣。于是章越道：“我聽聞宮殿門前臺階上有鰲魚浮雕，新科狀元須站立其上向皇帝行禮。故吾愿齋長獨占鰲頭。”果真章衡朗聲一笑道：“汝倒真有幾分歪才，多謝吉?！闭略叫α诵Γ械脿钤挠心敲慈菀?，我反向q一波，反正就算不中你也怪不到我。當即章衡品著章越這一句‘獨占鰲頭’離去。數(shù)日之后與林希及眾舉子們一并啟程。而書院無事，章越與郭林二人也早早下山回家。談起齋長章衡，郭林忽道：“師弟啊，我覺得齋長是個善人?！薄皫熜衷跤写艘徽f？”郭林道：“師弟，你當初不滿齋長在傭書之事錄用于你，故而覺得事后苛責于你。但你確實是字寫得不好，若是齋長一時憐憫錄用了你，豈非有另一個字寫得好于你的家境貧寒之人不得錄用。你要說他不公，但對我他可是沒有偏見的，此事怪也只怪你字不好?！薄岸袢账耆挥门c你分說你二哥的事，但他還是道來，在此事上你還是承了他的情。”章越聽郭林之仔細想了一番，縱使心頭一時那么不情愿轉(zhuǎn)過彎來，但是平心而論郭林說得話還是對的。于是章越邊跟著郭林身旁邊緩緩點頭道：：“師哥教訓的是，是我不對?！惫致勑α诵Φ溃骸罢O，師弟，你也莫把師哥的話往心底去，就知錯能改之事上，你已強于太多人了?！闭略桨敌Γ瑤煾邕€是太高看自己了，對于批評他向來是虛心接受，堅決不改的。章越忽指一座山峰道：“師哥，這處山頭以往我們回家從未走過，今日時候尚早，不如我們探他一探！”“好啊，師弟有此雅興，我一定奉陪！”“師兄，我們比比誰上這山頭！我先走一步！”說話間章越已是奔上去?！皫煹?，你又使詐。”郭林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快步跟上。章越與郭林在此爬山穿梭，沿途但見怪石嶙峋，奇松參天。師兄弟二人初時競爭爬山，到后來為此奇景所吸引，不知不覺地走得慢了，等攀至山巔但見疾風猛烈，云海自山下?lián)涿娑鴣?。此景真可謂“暮色蒼茫看勁松，亂云飛渡仍從容！”章越不由心道，然后與郭林二人站定后向北眺望。但見暮色之下，遠山是一片紅霞遮天奇景。這就是入閩之要道仙霞嶺。章越即在山巔一聲大喊，一直至聲嘶力竭為止，四面八方頓時傳來空曠寂寥的回響聲?！皫熜?，有朝一日我也如子平，二哥那般從此道出閩去！”章越喘著氣，眼望滿滿紅霞對郭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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