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王宅,莒王府。
夜色將這座宏大的宅邸緊緊包裹,只有偶爾傳來的更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韋熏兒坐在紫檀木雕花的妝臺前,將李輔國送來的密信逐字逐句地看完,隨即起身召喚一聲。
“方喜兒何在?”
一直垂手侍立在門外的方喜兒連忙進門施禮,“奴婢在,良娣有何吩咐?”
“去備車?!表f熏兒站起身,走到衣架前,伸手取下一件深色的斗篷,“我要回一趟崇仁坊。”
方喜兒聞,身子微微一顫,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驚詫道:“良娣,這都快子時了,你若是此時回娘家,怕是會引人側目。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
“住口!”
韋熏兒猛地轉過身,平日里那雙總是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卻射出兩道寒光,“讓你去就去,哪來這么多廢話?”
方喜兒嚇得渾身一哆嗦,連忙認錯:“奴婢該死,奴婢這就去安排!”
韋熏兒開始對著銅鏡整理妝容,鏡中的女子依舊美艷動人,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兇狠與拒絕。
她決定就在今夜與父親攤牌,逼著老爹支持李健發(fā)動政變。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
張嫻身穿一襲淡青色的寢衣,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我聽到院子里有車馬聲,姐姐莫非要出門?”
“回一趟娘家。”
韋熏兒對著銅鏡整理衣衫,“念兒就交給你了。”
張嫻點頭:“姐姐盡管去,念兒交給我!”
韋熏兒轉過身注視張嫻,沉聲說道:“太子有吩咐,我必須立刻回一趟娘家見我父親?!?
張嫻是個聰慧絕頂?shù)呐?,她沒有問信的內容,只是握住了韋熏兒的手,鄭重道:“姐姐放心去吧,府里上上下下我會盯著,絕不會讓任何人多嘴多舌!”
馬車很快駛出十王宅,兩名太監(jiān)挑著燈籠引路,連夜趕往崇仁坊。
雖然已是深夜,但崇仁坊作為大唐帝都最繁華的坊區(qū)之一,坊市內依舊燈火通明,許多青樓、酒肆依舊一片喧嘩。
一輛普通的馬車,在四名壯丁的簇擁下行駛在大街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
車廂內,韋熏兒隨著馬車的顛簸而微微晃動。
她閉著眼睛,腦海中不斷演練著一會兒見到父親時該說的話。
她知道,今晚這一關不好過,父親韋堅雖然貪戀權位,但骨子里卻是個優(yōu)柔寡斷、甚至有些膽小的人。
想要說服他把整個韋氏家族的身家性命都押上,不僅需要誘惑,更需要恐嚇。
“吁!”
隨著車夫一聲吆喝,馬車緩緩停下。
方喜兒快步上前,抓起門環(huán)輕輕扣動。
不多時,側門打開一條縫,門房探出半個腦袋,手里提著燈籠,一臉警惕:“誰?。窟@大半夜的……”
當燈籠的光照亮方喜兒那張白凈無須的臉時,門房嚇了一跳:“哎喲,這不是方公公嗎?你怎么……”
“噓!”
方喜兒豎起手指在唇邊比劃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快開中門,良娣回來了?!?
門房一聽“良娣”二字,睡意瞬間全無,連忙手忙腳亂地打開大門,將馬車迎了進去。
韋堅夫妻已經(jīng)睡下,得知女兒深夜到來,只好都從床上爬了起來,這才讓女兒來到臥室敘話。
“三娘,這大晚上的有什么要緊事?”韋堅狐疑的問道。
韋熏兒呈上太子的書信:“太子有吩咐,請阿耶照做。”
韋堅在太師椅上落座,抖開信箋,借著燈光逐字逐句的閱讀了起來。
一旁的劉夫人雖然也是見過世面的誥命夫人,此刻卻也一臉緊張,不知道發(fā)生了何事?
韋熏兒靜靜地站在書桌前,目光如炬,緊緊盯著父親的臉,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良久,韋堅終于看完了信,臉色變得鐵青。
“咱們韋家被太子的船載著,駛進了大海深處??!這風浪越來越大,這艘小船,隨時都會船翻人亡!”
韋熏兒鼻子抽了幾下,沒有說話。
“王忠嗣是怎么死的?”
韋堅起身來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詞,“你以為阿耶真的信什么奸情?我猜多半是他和太子的密謀暴露了,才被逼得服毒自盡!車之鑒就在眼前,咱們韋家難道要步他的后塵嗎?”
韋堅越說越激動,最后竟帶著一絲哭腔。
“阿耶不想賭了……熏兒,咱們能不能想辦法下船?阿耶只想保全韋氏一族,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做個尚書。”
看著父親這副悔不當初的模樣,韋熏兒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喻的悲涼,但更多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她冷冷地看著父親,直到韋堅被她看得心里發(fā)毛,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下船?”
韋熏兒嘴角勾起一抹凄涼而嘲諷的笑意,聲音輕柔卻如利刃,“阿耶,你覺得我們還能下船嗎?”
她緩緩向前逼近一步,韋堅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