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老大說的,是昨日杜二娘拎著刀砍人的事情。
那時候,杜二娘自已也沒想活。
她皺著眉頭,問:“那兩個人報官了嗎?”
杜二娘想好了,若是官府追查下來,她就去自首,絕不連累杜穆青和眼前的人。
杜老大笑道:“快到年關(guān)了,最近鎮(zhèn)子上山賊頻繁出沒。這事連官府都沒轍,只能讓大家莫要去偏僻的地方。他們自個進了窄巷子,還遇到了山賊,只能自認倒霉了唄?!?
說完,杜老大抬手,撫平杜二娘眉心的褶皺。
“你親人去世了,我現(xiàn)在說讓你想開點,有些不近人情。但你娘和妹妹們在天上看著,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你可別再做傻事了,不然你娘,咱娘,還有我,我們就都白忙活了?!?
溫暖的手掌覆在額頭,杜二娘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重重點頭,嘴角緩緩勾起。
“我會好好活下去?!?
杜老大眉眼笑開。
“這就對了嘛。想當初我爹剛死,我就去跟野狗搶吃的了。吃飽了才去埋了我爹。我覺得,我爹要是能說話,肯定也想讓我先吃飽了再去管他。”
杜老大說起親人的死,臉上還是笑著的。
杜二娘問他:“你不難過嗎?”
杜老大道:“你可能覺得我是大不孝,但那個時候,我是真沒感覺。我娘早死,我爹也病好幾年了,不能干活,我們一直以乞討為生,從來就沒吃飽過,我爹早說我們遲早會餓死,早餓死早投胎。我就哭過一次,就是遇到娘,娘要帶我離開跟我爹住的破廟時,我才真正意識到,我要徹底離開我爹了。
但娘說,人活著未必是好事,人死也未必是壞事??赡芩麄兌加X得這個世界太苦了,想去找更好的生活,我們應該支持他們的,他們也會祝福我們。”
這一番論,杜二娘第一次聽到。
那時年幼的她聽著懵懵懂懂,但從杜老大的表情上,她突然覺得,娘和妹妹們的死,對于她們,好像是解脫。
倆人在路上耽擱了太久。
等到了柳家的時候,官府已經(jīng)將整個院子團團圍住。
為了防止被認出來惹麻煩,杜老大將自已最外面的衣服脫下來,罩住了杜二娘的頭。
她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著府衙的人將一把把大刀架在柳家人的脖子上。
“本官接到舉報,柳家進貢給皇上的貢品以次充好,欺君罔上,另有賄賂官員、逃避官稅,本官依南夏律例,查封柳家。帶走!”
在一片喊冤求饒聲中,杜二娘眼睜睜看著以往對她娘百般苛責的人,被官兵強行拖走。
柳家在鎮(zhèn)子上已經(jīng)興盛了好幾代。
在這個天寒地凍的臘月,幾夕之間,家破人亡。
很快,鎮(zhèn)子上的人改了口風。
她們討論的克星,不再是杜二娘的娘,而是那個剛出生就死了的男嬰。
“生了六個女兒,家里都好好的。這兒子一出生,全家都成了階下囚。我看柳家就沒有要兒子的命?!?
“誰說不是呢。柳家的上一位夫人,是位高門大戶的千金小姐,就是因為生兒子的時候難產(chǎn),一尸兩命。我看那個也是克星,那個時候老天爺就在警告柳家,別妄想要兒子?!?
“這事我早也聽說過,偏柳家不信邪,尋遍道士,找了個據(jù)說好生養(yǎng)的。結(jié)果這下好了,斷子絕孫,全家都玩完?!?
……
杜老大又捂住杜二娘的耳朵,拖著她離開人嘈雜的地方。
“你放心,我們馬上跟娘去山腳下,那里沒人認識你,也沒人知道柳家。這些愛嚼舌根的長舌頭,以后你再也聽不到了。”
有杜老大陪著,這一次,杜二娘沒有往心里去。
她愿意相信杜穆青說的,人活著未必是好事,人死也未必是壞事。
只是對柳家突然的變故,很是疑惑。
“柳家為什么突然被查?是不是娘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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