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文彥望著躍動的火焰沉默良久。
篝火紛紛擾擾明明滅滅,一如他此刻紛亂的心緒。
他久居京畿,整日周旋于朝堂奏對經(jīng)筵講學(xué),此番遠(yuǎn)行,方知地方吏治竟已崩壞至此。
關(guān)防形同虛設(shè),守軍見錢眼開,沿途所見兵備松弛如散沙,各地軍鎮(zhèn)只顧割據(jù)自保。
一座號稱天險的雄關(guān),竟被一箱白銀買通!
這大乾王朝的根基,怕是早已被蛀空了。
而這種感受越深,便越顯得眼前這個年輕人與眾不同。
短短數(shù)日同行,他對林川的了解,已遠(yuǎn)超在京城時與太子的討論。
吸納流民墾荒、大辦工坊富民,帶著百姓闖過痘疫……
這分明是經(jīng)世濟(jì)民的棟梁之才,卻走了武將這條路,偏偏又展現(xiàn)出大將之風(fēng)……
“林將軍,以你之才,屈居青州一隅,實在可惜了?!?
徐文彥開口道,“如今朝中正需你這等通曉實務(wù)的干才。待此番事了,老夫愿在太子面前保舉……”
林川笑了笑:“徐大人過譽(yù)了。林某不過是個粗人,只會做些實事?!?
“正是要會做實事!”
徐文彥目光灼灼,“朝中那些清流,終日空談仁義道德,可曾見過這遍地亂象?將軍在青州種種作為,才是真正救民于水火的本事!”
林川抬頭望向漆黑的天幕,良久才道:“大人可知,為何青州能成今日氣象?”
他不等徐文彥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因為在青州,有些事情,我能說了算。工坊怎么建,田地怎么種,軍隊怎么練,皆由我心。若入了朝堂……”他輕笑一聲,“今日這個御史參你跋扈,明日那個尚書斥你越權(quán),還能做成什么事?”
徐文彥急道:“將軍豈是畏難不前之人?以將軍之才,當(dāng)為天下人謀——”
“天下人?”林川打斷他“徐大人這么多年一路走來,見過幾個真心為天下人的官?”
徐文彥表情一滯。
林川指向黑暗中連綿的營帳:“我這些弟兄,多半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我給他們飯吃,給他們地種,讓他們活得像個人。他們,才是我的天下啊。”
徐文彥怔住了。
他看見林川眼底有什么在燃燒,比篝火更亮。
“大人,這世道夠亂了,不是一兩個人能解決的。”林川的聲音悠悠傳來。
“林將軍,世道如黑夜,一兩堆篝火的確是無濟(jì)于事?!?
徐文彥望著跳動的火焰,“可若人人皆作此想,無人愿點火,這天下豈非要永遠(yuǎn)沉淪于黑暗?”
林川撥弄著火堆,火星竄起:“徐大人,我只是一城守將,青州雖小,卻是我能照亮的一畝三分地。天下太大,那不是我考慮的事情。”
“可你明明有這個能力!”
徐文彥苦勸道,“青州百姓能安居樂業(yè),全因有你。若你愿站出來,何止一州一縣?更多的百姓皆可受益!”
林川搖頭輕笑:“大人高看我了。青州能成今日氣象,是因在這里,我說了算。出了青州,我什么都不是?!?
“若給你更大的權(quán)柄呢?”
徐文彥目光灼灼,“若能給你整個北境,甚至入主中樞之機(jī),你愿不愿意為天下百姓點這把火?”
林川突然抬起頭。
他盯著徐文彥看了許久,才緩緩笑起來:
“夜深了,明日還要趕路,徐大人早些歇息?!?
他站起身來,轉(zhuǎn)身走入黑暗。
留下徐文彥對著一堆將盡的篝火,和一個沒有答案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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