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休無以對,只剩兩行清淚,默默流淌。
張世石聲音愈來愈低,最后,握著齊休的手突然松開,永遠(yuǎn)地失去了氣力。
“世石!”
齊休痛徹骨髓,大叫一聲。
無論困苦還是富貴,陪伴自家八十年風(fēng)雨歷程的兄弟愛人,卻再也聽不到了。
用顫抖的手,替他闔上微睜雙目,送這最后一程。
……
一處如世外桃源般的莊園內(nèi)。
虞景感覺一道熟悉的氣息,在身邊緩緩坐下。
“掌門……”
他用盡力氣,扯了扯嘴角,故作輕松,“你來了,我就知道,我要死了……”
“你這叫什么話!”
齊休拼命忍住悲哀的情緒,作態(tài)笑罵一句。
“沒想到,我竟是南來弟子中,活得最長的,呵呵……咳咳……”
“不對,還有何玉那無情無義的東西,只怕已結(jié)丹了罷!”
“幾十年凡人事務(wù),我還有些未盡之……”
“世石雖然人品方正,但御家實(shí)在是不靠譜,勝男又埋頭煉丹,不喜歡管事,張家再不分家,只怕要鬧出事來……”
“白家人久在黑河坊討生活,逐利本性,深入骨髓,出自他家子弟,不可貿(mào)然擔(dān)當(dāng)大任?!?
“明氏雖然耕讀傳家,但新任家主過于崇儒,近年對門中弟子多走外道一脈,已有些不滿聲音……”
“……目前,領(lǐng)民以秦家和羅家為兩大宗,秦家人雖然忠心,但性格高傲乖僻,不能容人。羅家祖上是闊過的,新一代子弟中,有許多人沒經(jīng)歷過長輩的苦日子,讀了幾本史書,就開始一味懷念當(dāng)年羅鳳還在時(shí),家里的風(fēng)光,要小心防備……咳咳……”
虞景想到哪說到哪,自顧自嘮叨許久,身體再承受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我省得,我省得……”
命不久矣,虞景還記掛著門中庶務(wù),齊休終于難以自抑,流淚渡過一絲靈力,令他暫時(shí)平復(fù)下來。
“還是……還是懷念在黑河峰頂,雖然貧苦,但相依相偎,沒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少年時(shí)光??!”
虞景面露回憶向往之色,頭耷拉到一側(cè),疲憊地闔上雙眼,如同嬰兒般香甜睡去。
……
齊休一百二十三歲時(shí),終于抵達(dá)筑基圓滿境界。
除了閉關(guān)修行,十年間,不知是第多少次,來到黑河峰頂了。
羅漢犇、闞林、沈昌……
一個(gè)個(gè)鮮活的生命,這些年里陸續(xù)離開人世,化作黑河峰頂,黃土一抔。
別離情多苦,對齊休來說,是一次又一次,痛徹心扉的折磨。
這次,是來送魏玥兒的……
“還不到九十歲……一輩子沒離開過娘親身邊,你怎么舍得狠心先我而去!”
魏敏娘摸索著愛女的墓碑,不停輕聲喃喃。
她滿頭銀絲披散著,喉嚨已然哭啞,皺紋密布的面龐上,雙目空空洞洞,不光再流不出一滴淚水,連視物都已不能了。
不吃不喝,已在玥兒墓旁度過三天三夜,任何人,包括齊休,都不讓靠近寶貝女兒的墓碑半步,竟有些瘋癲之相。
齊休和白曉生兩個(gè)老頭子,上前把她扶起,已經(jīng)快一百一十歲的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拼命掙扎。無奈,齊休狠下心一指點(diǎn)昏,送到楚秦觀中,自家原來的掌門內(nèi)室安歇。
半夜里,敏娘悠悠醒轉(zhuǎn),舔舔嘴唇,苦中帶絲甜味。
心里清楚,那是齊休見自己不吃不喝,趁自己昏迷,喂的養(yǎng)生靈液。
“夫君……”
抬手在黑暗中摸索,很快摸到一把干枯的胡須,知道齊休就在身旁陪著,心里稍稍定了些。
在愛人臉上摩挲,指尖傳來濕潤觸感,“你別哭……”反勸起齊休來。
“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就是遇見了你……”
“若是能看到你結(jié)丹,此生就真無憾了……”
說著說著,感覺到全身空空蕩蕩,齊休的回答,都已聽不清了,只在耳邊嗡嗡作響,如同蜂鳴之聲。
忽然看見一道白光,光影之中,自己牽著玥兒的小手,在連水城溫泉中,和齊休潑水嬉戲。
“我死后,把我和玥兒同葬一穴。”
她低聲說完后事,臉上浮現(xiàn)多年不見的傲嬌笑容,“不許你和我們一起睡……”
面容凝固,從此與齊休天人永隔,依稀還能看出,當(dāng)年初見齊休時(shí),那個(gè)絕美少婦的清麗容顏。_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