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好機(jī)會，卻不能大飽眼福，真是人生憾事。

這位美貌女子，死死盯著眼前之人，此時此刻，再也沒了繞彎的心思，一字一句道：“告訴我，你眼中的他……是不是陳平安的模樣？”

寧遠(yuǎn)想都沒想，果斷搖頭。

“不是?！?

“那是誰？”

“霧太大，看不清。”

她便騰出一只手，略施神通，打散拱橋周邊的云霧。

“現(xiàn)在呢？”

寧遠(yuǎn)斜眼看向拱橋之外。

“神仙姐姐，晚輩被你掐的喘不過氣，白眼都要翻天上去了，就算此刻霧散，也還是看不清啊?！?

“……待會兒是不是還有別的理由，比如晚上吃的太雜，現(xiàn)在有些鬧肚子？”

“我還沒那么蠢，這種說法，鬼都不信，神仙姐姐有那么好騙？”

“再喊我神仙姐姐，你試試看？”

“總不能喊神仙妹妹?！?

“……”

不知為何，她忽然就收斂了所有怒容，面色轉(zhuǎn)為平靜。

寧遠(yuǎn)卻開始頭皮發(fā)麻。

因?yàn)榫驮趧倓偅翡J察覺到了一絲殺意，果不其然，下一刻，攥住他脖子的手掌，驟然發(fā)力。

她微笑道：“真以為我是那劍靈？”

“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陳清都要打，那就打好了，你這么有恃無恐，不就因?yàn)檫@個嗎？嗯，聽說你還認(rèn)識道祖，

那么現(xiàn)在不妨試一試，以心聲呼喚一番，看看遠(yuǎn)在青冥天下的道祖，會不會，能不能趕來救你好了?！?

寧遠(yuǎn)說不上話。

高大女子繼續(xù)笑道：“我知道你骨氣硬，死也不說，沒關(guān)系，那我就送你去死好了，打碎你這剩下的半個一過后，大不了再讓天下大亂一次?！?

就在此時。

一位老人出現(xiàn)在拱橋一側(cè)，沉聲道：“夠了！”

她眼眸低垂。

楊老頭說道：“當(dāng)年的水火之爭，就犯下了彌天大錯，如今難道還要重蹈覆轍？你也要當(dāng)罪人？！”

她搖搖頭，神色漠然，“一介匹夫而已，螻蟻性命，死了又能如何？”

老人以訓(xùn)斥的口吻，擲地有聲，“我在他身上押了注，是我的接班人，你不能動，你要讓天下第二次大亂，那么我就趕在你之前，讓神靈香火先斷絕?！?

“都不想活，都想掀桌子，那就掀好了，你現(xiàn)在殺了他，三教祖師肯定救之不及，那你信不信，他只要一死，道祖就能一步離開蓮花洞天，趕赴此地？”

“就算你不在意這些，可陳清都前腳幫你鎮(zhèn)守天外，后腳你就要?dú)⑺茏?，如此行徑，說得過去嗎？”

說到這，楊老頭又看向被人隨意拿捏的寧遠(yuǎn)，沒好氣道：“臭小子也是，年輕氣盛，天不怕地不怕，是好事，但也要分人，見誰都扯些花花腸子，能活到現(xiàn)在，真就一直靠運(yùn)氣？”

語過后。

持劍者松開手掌。

寧遠(yuǎn)脫離牢籠，開始大口喘氣。

結(jié)果平息之后，年輕人昂起脖子，抬起頭，鼻孔朝天，又開始一貫作風(fēng)，對她破口大罵。

甚至還帶了點(diǎn)“家鄉(xiāng)”方。

“他娘的，臭婆娘，我頂你個肺！”

“敢不敢壓到十境，與我公平問劍一場？看老子能不能把你砍成臊子！你要是覺得男女力量懸殊，壓到十一境也無妨，老子行走江湖這么久，就喜歡打一些硬仗死仗！”

話是這么說。

但是在罵人之前，一襲青衫已經(jīng)溜到了拱橋臺階那塊兒，貓著腰，躲在老神君背后。

楊老頭咂了咂嘴。

沒誰了。

高大女子伸手按住劍柄，面無表情，“可以，我也不欺負(fù)一個晚輩，壓到九境好了，現(xiàn)在就打？”

老人身后冒出一個腦袋，嚷嚷道：“你也知道你是前輩??？這樣吧，以千為數(shù)，以萬載來算，一千年一境，那么你只需壓十個境界就行?！?

他甚至還掰起了手指頭。

“你此刻不算十五吧？我就當(dāng)你是十四好了，十四減十，那就剛好是下五境里的骨氣境……”

寧遠(yuǎn)反手拔出太白，單手叉腰，哈哈大笑，“來來來，四境的神仙姐姐，與我大戰(zhàn)三百回合！”

“誰贏誰睡誰！”

一襲白衣，松開劍柄，與他對了個口型，瞥了眼楊老頭后，好似再不愿逗留，劍光撕裂天幕，就此離開人間。

那個口型，是兩個字。

傻逼。

她這一走。

寧遠(yuǎn)抹了把額頭汗水。

得，又過一重劫難。

楊老頭嘆息一聲，抽了口旱煙，解開包羅小鎮(zhèn)的禁制后，什么話也沒說，轉(zhuǎn)身就走。

寧遠(yuǎn)趕忙收起長劍，朗聲問道：“老神君，就沒什么想問我的？”

老人扭過頭，“你愿意說？”

寧遠(yuǎn)猶豫了一下，而后微微點(diǎn)頭。

楊老頭便直接問道：“那你看見了誰？”

一襲青衫緩緩道：“我看見了自已?！?

“沒看錯？”

“清清楚楚，神態(tài)，舉止，境界，與我一模一樣，哪怕背后那把長劍，亦是與太白無異?！?

老人瞇起眼，“那你覺得？”

寧遠(yuǎn)搖搖頭，“想不明白?！?

我居然有那前世身？

我居然是天庭共主？

合著當(dāng)年的那場天下共斬，三教壓根就沒讓錯？

我本就是人族大敵？

沉默片刻。

楊老頭笑了笑，模樣有些滲人，與他點(diǎn)頭道：“這件事，本不該這么早出現(xiàn)的，可既然她非要找你一探究竟，老頭子也不好什么也不說，免得你深陷其中，影響修道?！?

老人說道：“有種說法，是說那個一，誰都可以是，你見到了自已，不代表你就一定是他?！?

寧遠(yuǎn)立即會意，“如鏡自照？”

楊老頭沒有給出答案，事實(shí)上，這個說法，就連他，也不是很清楚，無法證偽，無法堪破。

老人一步返回藥鋪。

卻沒有直接落地后院，而是現(xiàn)身于大門這邊，看向一位剛剛趕到此地的年輕道士，笑著打了個招呼。

“喲，稀客，陸掌教這么有空，不去傳弟子們的道法，反而來見我這么一個半死不活的糟老頭子?！?

來者正是陸沉。

明明沒有下雨，道人卻撐著一把荷葉傘，笑著點(diǎn)頭道：“當(dāng)年貧道還在驪珠洞天之時，境界與眼界皆低微，無法得知前輩是前輩，后來回到青冥天下，方才從師尊那兒得知了些許，此次來了浩然天下，這不就第一時間來拜訪了嘛?！?

見老人沒有動作。

陸沉故作難為情，搓手道：“老前輩不歡迎我？或是因?yàn)樘焐恚空O，沒事，貧道最近空閑不少，改天再來叨擾便是?！?

楊老頭看向這個年輕道人。

其實(shí)不是看他陸沉。

而是那把荷葉傘。

半晌，老人依舊沒回話，只是突然抬起頭，瞇起渾濁雙眼，望向東寶瓶洲的深沉夜幕。

觀道觀，道觀道。

躲過了佛祖，瞞過了至圣先師，可到頭來，還是沒能遮蔽道祖的視線。

那把荷葉傘，藏著一座藕花福地。

老道人坐在天上，看向龍泉小鎮(zhèn)。

更高處，天壤間。

與藕花福地相銜接的蓮花洞天，一片大如京城的荷葉上，有位少年道士，靜坐如尸，看向浩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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