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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冰炭同器_四 嬴虔甘龍的詭秘暴亡

四、嬴虔甘龍的詭秘暴亡

秦孝公處心積慮,要做好最后一件大事。

儲君之事一旦解決,秦孝公心頭頓時輕松。作為國君,后繼無人是最大的失敗。而今嬴駟作為不俗,頗有見地,看來堪當大任,加之商君輔佐,秦國將后繼無憂。秦孝公心一定,就想到了一直縈繞心頭的一件大事。再不做,就來不及了。雖然扁鵲的神術、老墨子的奇藥、玄奇的愛心同時遇合,使他的病體出現(xiàn)了不可思議的奇跡。但秦孝公知道,這絕不意味著他病體的康復。他的時日不多了,他必須盡可能地做好這最后一件大事。

從開始變法,秦孝公就或明或暗地意識到,秦國朝野有一股反對變法的勢力存在。盡管這股勢力隨著變法的節(jié)節(jié)推進而漸漸萎縮,尤其是庶民國人中的反變法勢力幾乎全部化解。,庶民國人從變法中得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獎勵耕戰(zhàn)、廢除井田、隸農除籍、族里連坐、移風易俗,這些最重要的新法實行三五年后,莫不使國人竭誠擁戴,連那些歷來蔑視官府的“疲民”,也變成了勤耕守法勇于公戰(zhàn)的良民。這是秦國新法不可動搖的根基。

但是,秦國新法卻屢屢傷害了老世族,廢除世襲爵位、廢除世族封地、廢除私家親軍、廢除世族治權、無功不賞、有罪同罰等等,幾乎將世族特權剝奪得一干二凈。秦國的老族望族幾乎在變法中悉數(shù)崩潰了。另一方面,上層權力也在變法中發(fā)生了難以預料的變化,舊族權臣幾乎無一例外地被貶黜架空了。一個個做來,雖然并不顯山露水,然則時日一長,資深老世族的全體衰落,卻是誰也看得明白的事實。甘龍、杜摯、公孫賈、孟西白三族大臣以及無數(shù)的世族臣工,都是這樣被淹沒的。

更重要的是,變法浪頭還無情地湮滅了一批本來是變法支持者的世族大臣,將他們也變成了與反對變法的舊世族同樣下場的淪落者。少年太子嬴駟、太子左傅兼領上將軍的嬴虔、太子右傅公孫賈的被逐出廟堂,是變法進程中最重要的事變,導致秦國的廟堂權力發(fā)生了令人擔憂的傾斜。秦孝公、商鞅、嬴虔組成的“三鐵云梯”殘缺了,作為國家儲君而起穩(wěn)定人心作用的太子從權力層消失了,久掌機要而頗具影響力的公孫賈被刑治放逐了。從廟堂權力場的眼光看,當年的太子力量竟然成了秦國變法的最大受害者。這一事變的直接后果,是秦國上層力量的根基大為削弱;更深遠的負面作用,更令人難以預料的是,在變法中受害的老世族們將以“太子派”為旗幟。無論太子、嬴虔、公孫賈等對變法的態(tài)度與老世族們有多大區(qū)別,老世族們都會將太子力量作為他們的旗幟,而太子力量也會與老世族們產生某種惺惺相惜的共鳴,都會對變法及其軸心人物產生出一種仇恨。

與其說秦孝公嗅到了某種氣息,毋寧說秦孝公從一開始便清楚這種后果。

秦孝公是一個極為特出的權力天才。他的雄才大略,不在尋常的文治武功開疆拓土,而在于將一場千古大變不動聲色地從驚濤駭浪中引導出來。他的全部智慧,就在于每次都能將本可能顛倒乾坤的流血事變穩(wěn)健地消于無形,使秦國大權始終牢牢控制在變法力量的手中,成功地迫使秦國上層老世族勢力在變法中全面“隱退”。在商鞅掌握軸心權力之前,他巧妙地搬開了阻礙商鞅執(zhí)掌大權的阻力,有步驟地將權力順利集中到商鞅手里。商鞅掌權開始變法后,充分施展出千古大變的肅殺嚴峻與排山倒海般的威力。這時的秦孝公沒有提醒商鞅謹慎行事,更沒有陷入變法事務,去一釘一鉚地干預訂正,而是淡出局外,全身心注目那些暗中隱藏的危險。他很明白,像商鞅這樣的磐磐大才和冷峻性格,任何督導都無異于畫蛇添足。作為國君,他只要遏制了那些有可能導致國家動亂的勢力,變法就會成功。在“太子事變”前,秦孝公對老世族勢力并不擔心。但在“太子事變”后,秦孝公卻警覺到了某種危險。

雖然如此,秦孝公非但沒有對這些危險勢力斬草除根,甚至連多余的觸動都沒有。商鞅的唯法是從與秦孝公的后發(fā)制人在這里不謀而合,都對這種有可能合流的危險采取了冷處置――你不跳,我不動。所以如此,是因為秦孝公要讓歲月自然淘汰這些危險者。他相信,仇恨失意郁悶獨居山野放逐等這些常人難以忍受的折磨,將早早奪去他們的生命。甘龍、嬴虔、公孫賈幾個人一死,全部危險力量的旗幟人物就沒有了,其余殘余力量,自然也就在朝野大勢中融化了。

誰能想到,上天仿佛遺忘了那些失去價值的生命,竟然不可思議地將厄運降臨在他這個國君身上,盛年之期,行將辭世。這一冷酷事實,迫使秦孝公動了殺機,他要在最后的時日里鏟除這些隱患。

即將成為國君的嬴駟,對商鞅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疏離,對嬴虔公孫賈則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歉意。這是秦孝公敏銳的直覺。假若這些危險者消失了,嬴駟會是一個好君主,也有能力保持秦國的穩(wěn)定。然則,只要這些危險者還在朝局之內,秦國新法和商鞅本人就將面臨極大的風險。要消滅這種隱患,只有他能做到。

秦孝公的謀劃很簡單,也很實用。首先,他避開了商鞅,也避開了嬴駟,不教他們知道這件事,更不教他們參與這件事。商鞅是秦法的象征,是危險勢力的復仇目標,而鏟除隱患的方式卻是“違法”的權力角逐,是旨在保護商鞅的行動。有他參與,隱患反而會更加復雜,反倒可能使保護商鞅的目的適得其反。而嬴駟是儲君,要盡可能地不為他樹敵。單獨地秘密地完成這件大事,是秦孝公最后的心愿。

有意將嬴駟留在南山,秦孝公與熒玉迅速回到咸陽。熒玉按照秦孝公的叮囑回府了,秦孝公卻馳往咸陽北阪的狩獵行宮。

這時候的咸陽北阪,還保持著蒼?;囊暗脑?,遠非后來那樣聲威赫赫。所謂狩獵行宮,也就是兩三座儲藏獵具的石屋與臨時休憩的一片庭院。雖然簡樸,卻常住著一個百人騎士隊,等閑臣民不能進入。秦孝公在這里秘密召見了國尉車英,計議了大約半個時辰,秦孝公又飛車回到了咸陽宮。

夜半時分,北風呼嘯,滴水成冰。漆黑的原野上,一隊人馬悄無聲息地從北阪的叢林中開出,又悄無聲息地開進了咸陽北門。

就在這月黑風高的夜晚,咸陽南市的那片孤獨院落里,蒙面石刻般的嬴虔依舊青燈枯坐。突然,“砰”的一聲,一支袖箭扎在面前的長案上!庭院中卻一片寂靜,杳無人跡。嬴虔緩緩拔下袖箭,解開箭身的布片展開,不禁渾身一抖??葑季?,他伸手“篤、篤、篤”敲了三下長案。

一個黑衣老仆走來默默一躬,嬴虔對老仆耳語片刻,老仆快疾地轉身走了。

次日清晨,一夜北風刮盡了陰霾,咸陽城紅日高照恍若陽春。咸陽宮南門駛出了一輛又一輛華貴的青銅雙馬軺車,車上特使捧著國君的君書,抵達一個又一個元老重臣的府前。秦孝公向元老們發(fā)出了大宴喜書――國君康復,將在咸陽宮聚宴老臣,大赦前罪,特派使者專車迎接,元老務必奉書前來。

一時間,街中國人翹首觀望,感慨國君的寬宏大量,彌漫出一片喜慶。一半個時辰后,以各種形式貶黜而備受冷落的元老們陸續(xù)進了咸陽宮,矜持地下了青銅軺車,相互高聲談笑著進了正中大殿,按原先的爵位名號各自就座了。六個大燎爐,木炭燒得通紅,大殿中暖烘烘的。這些白發(fā)蒼蒼的元老們多年來為了自保,已經斷絕了相互來往。今日聚宴宮中,紛紛相互問候試探,寒暄得不亦樂乎。堪堪將近巳時,大殿中只剩下三張空案――正中央的國君位、左手的太師位、右手的太子左傅上將軍位。

巳時一刻,秦孝公輕裘寬帶,神采煥發(fā)地走進大殿。

“參見君上!”元老們離座躬身,齊聲高呼。

秦孝公一瞄座位,微微一怔,卻又笑道:“諸位老臣入座,老太師與上將軍一到,立即開宴?!?

此時,突聞殿外馬蹄聲疾,一特使大步匆匆走進道:“稟報君上,太師甘龍病故!”

“病故?”秦孝公霍然起身,“何時病故?”

“半個時辰前。臣親自守候榻前,送老太師歸天?!?

秦孝公尚在驚詫,又一特使飛馬回報:“稟報君上,左傅公子虔突然病逝!”

“噢……是何因由?”

“突發(fā)惡疾,誤用蠻藥,吐血而死?!?

秦孝公思緒飛轉,斷然下令道:“上大夫景監(jiān),主持大宴。國尉車英,隨我去兩府吊唁?!被厣韺氨O(jiān)低聲叮囑幾句,匆匆登車出宮。

封閉大門二十年的公子虔府終于大開了正門,一片動地哭聲。秦孝公到來時,老得佝僂蹣跚的白發(fā)總管正在門外迎候。孝公下車,眼見昔日聲威赫赫的上將軍府里外一片荒涼破敗,令人不堪卒睹。進得庭院,正廳階下一張大案上停放著黑布苫蓋的一具尸體,府中男女老幼都在伏地大哭。孝公上前緩緩揭開黑布,一張令人生畏的面孔赫然現(xiàn)在眼前――一頭白發(fā)散亂,被割掉鼻子的一張臉干縮得瘦骨棱棱,沾滿了紫黑色的淤血。昔日偉岸的身材,干瘦得仿佛冬日的枯樹老枝。

是的,這是嬴虔,這是自己的同父異母兄長。那身材,那面孔,甚至那氣味兒,秦孝公嬴渠梁都太熟悉了,任誰也替代不了。驀然,秦孝公一陣心酸,眼中熱淚奪眶而出,揮手哽咽道:“入殮吧。以公侯禮安葬。我,改日祭奠……”轉身大步走了。

太師府也是舉府披麻戴孝,大放悲聲。

秦孝公對甘龍這位門人故吏遍及朝野的三朝元老,本來便敬而遠之,心中自然無甚傷悲,反倒覺得他死得太蹊蹺幸運了些。來到咸陽新都最顯赫的府邸,秦孝公吩咐車英帶十名甲士跟隨進府,徑直進入正廳。甘龍的長子甘成跪拜迎接,痛哭失聲。秦孝公肅然正色吩咐道:“公子且莫悲傷,帶我向老太師作別?!?

甘成帶秦孝公來到寢室,只見帳幔低垂,滿室都是積淀日久的濃郁草藥氣息。甘成上前掛起帳幔,肅立榻側。秦孝公近前,只見偌大臥榻潔凈整齊,中間仰面安臥著一個須發(fā)雪白面目枯干的老人。在秦孝公記憶中,甘龍從來都是童顏鶴發(fā)潔凈整齊,如何十余年閑居竟枯瘦黝黑?秦孝公略一思忖,湊近死者頭部,右手輕輕撥開耳根發(fā)際,一顆紫黑的大痣赫然在目!

長噓一聲,秦孝公默默向甘龍遺體深深一躬,轉身道:“甘成啊,老太師高年無疾而終,亦算幸事,還須節(jié)哀自重。與上將軍同等,以公侯大禮安葬?!备食商闇I交流,拜倒叩謝。

回宮的路上,秦孝公對車英低聲吩咐幾句,徑直到書房去了。

大殿中的元老們突聞噩耗,一個個心神不定。無論景監(jiān)如何殷勤勸酒,大宴終是蕭疏落寞。正午時分,國尉車英進殿,說君上心情傷慟,不能前來共飲,請元老們自便。

重臣病逝,雖非國喪,也是大悲不舉樂,國君辭宴,正合禮制。元老們豈能不明白這傳統(tǒng)的規(guī)矩?于是紛紛散去,到兩府奔喪吊唁去了。

秦孝公在書房將自己關了半日,反復權衡,覺得嬴虔、甘龍既死,老世族元老們已經失去了旗幟,很難再掀起何等風浪。至于放逐的那個公孫賈,車英已經稟報了他在刑私逃。這種罪上加罪的重犯,本身不可能具有任何鼓噪力,也不可能對嬴駟產生擾動。再說,公孫賈本人畢竟長期做文職大臣,在重視武職與家世的老秦世族中素來沒有威望,尚不如孟西白三族的將領們有根基。只要大勢不亂,這樣的罪犯回到秦國無異于自投羅網。況且,也該給嬴駟和商君他們留一些“開手”的事做,未必自己都收拾得干干凈凈。既然如此,再殺那些元老世族已經沒有甚必要,不如留著,逐漸的化為國人庶民便了。

當夜,秦孝公密令車英取締緊急部署,從咸陽宮撤出了伏兵。

三日后,嬴駟回到咸陽時,秦孝公又發(fā)熱了。

嬴駟探視病情時,秦孝公臉泛紅潮虛汗涔涔仿佛身處盛夏酷暑一般,看著嬴駟喘息不已道:“七國特使,來了,找,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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