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唯有一聲輕嘆,這還沒正式嫁進來呢,那位公主就明目張膽地刁難,真要說她家哥兒一點不知情?那也不可能。
他一定是知道,只是懶得插手而已,這位小阿姑渾身上下沒一點鋒芒,以后的日子要怎么過喲。
這個事她也不好同大妃說,大妃如今懷有身孕,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三個月后烏塔會來人,還要籌辦聯(lián)姻宴,頭頭尾尾無處不需她費神。
“一個個還愣著做什么,等著請呢,還不把桌面清了,讓灶房再上幾盤菜饌來。”秋水斥責道。
江府的下人對這位臉上有疤的大丫鬟,比對這位未來的女主子更服從,聽到吩咐后連連應聲,上前把桌面的菜湯清了,又差幾人去了灶房,讓廚房的婦人們重新熱菜。
雖說珠珠不讓秋水報知江軻,但秋水不可能不報,說到底她是江家家奴。
這也是為何大妃讓她隨在珠珠身邊的原因,這府里沒人比她的資歷更老。
秋水行到前院書房,問向守院的小廝:“小國舅可在屋里?”
小廝哈腰道:“秋水阿姑來了,主子在屋里呢,小的這就去傳報。”說罷向里報知,不一會兒讓秋水進屋。
江軻看了一眼秋水:“什么事?”
秋水便把這些時日阿麗娜怎樣欺負珠珠的事說了,像今日這樣已經(jīng)不是一兩次,隔三岔五就來擾人不寧,存心壓制人,豎立她在府里的地位。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怨不得旁的?!苯V淡淡說著,“她若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也不配待在江府,做個聽人使喚的奴才是出路?!闭f罷,停了一會兒,又道:“還有無別的事?若是無事就退下?!?
秋水應聲退出書房。
江府內(nèi)園按照大梁風格修建的,小橋流水,雅致清幽,珠珠一天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園內(nèi),她喜歡花草。
十歲之前,她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那個時候活得很難,不過她會從本不富有的時間里養(yǎng)花養(yǎng)草。
看著那些花花草草,她的心情會好很多,所以她時常往內(nèi)園去,看著那些花木發(fā)呆,向它們無聲地吐露心事。
因為她是個結(jié)巴,之前在村子時,沒人愿意耐心聽她說話,從不給她說完整話語的機會,常常面前的人走了,她還留在原地。
習慣了不被尊重,習慣了被輕視。
可是那些花花草草不會走,它們安靜地長在土里,耐心地聽她傾訴。
珠珠在園中漫無目的地走著,繞過一拐角,前方突然迎來一群人,正是阿麗娜和她的幾個烏塔女婢。
秋水跟在珠珠身后,自然也看見了,立時警惕起來。
阿麗娜風光而來,如今她在江府的地位同之前大不一樣。
兩國聯(lián)姻,她是和親公主,夷越不會在這個關(guān)頭苛待她,起碼面上得照顧好。
她重新穿回烏塔服飾,上身粉色挑絲貼身短袖小衣,鑲著金邊,下著絹絲半透燈籠褲,腰上掛著細鈴,頸間、腕上是各類彩珠琳瑯。
色彩豐富挑眼,是嬌矜傲然的炫目,她看向誰,誰都會自覺低一等。
秋水心想著,可能也只有她家娘子能把這位公主氣得跳腳失態(tài)。
可珠珠辦不到,她身體里的卑怯是她生長環(huán)境造成的,很難剔除。
阿麗娜微抬著下巴走到珠珠跟前,一雙明媚的眼將珠珠上下一掃。
“聽說你的親阿姐叫紅珠?也是王庭宮婢,后來她死了,你就跟在夷越大妃身邊?!卑Ⅺ惸刃α藘陕?,又道,“嗯……倒也值了?!?
在場之人都聽懂這沒首沒尾的“倒也值了”四個字。
珠珠又怎會不知,平時受再大的委屈,她不計較,可阿姐是她不能碰的底線。
“阿麗娜公主的兄長還活著么?”
阿麗娜得意道:“你說呢,不像某些人孤苦伶仃?!?
珠珠臉上掛起靜靜的笑,說道:“公主的兄長明明活著,卻丟手不管公主,如此看來,活著同死了沒區(qū)別?!?
阿麗娜氣得兩眼睜瞪,切著牙:“你……你什么身份,敢這樣同我說話。”
珠珠不同她爭這些,而是說出另一番話:“公主像絢麗的煙花,不僅美,還美得聲勢浩大,可寂滅前的風光能有多久?”
珠珠的話戳中阿麗娜,她作為和親公主嫁給小國舅,是因為她被棄了,等聯(lián)姻宴一過,時間再久一點,誰還管她,誰還記得她。
她并非不知道,相反,她很清楚這一點。
想到這里,阿麗娜再抬眼時,那眼中只剩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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