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空，鉛灰色的陰云沉甸甸壓著，空氣里浮動著汗水的咸濕味與塵土氣。
元如龍正癱坐在冰冷的地面。
他渾身肌肉像被鈍斧劈砍過般劇痛，汗水浸透了粗布練功服，在身下洇開深色水痕。
連續(xù)五日的苦修毫無寸進(jìn)，巨靈血脈激發(fā)術(shù)帶來的只有撕裂般的痛楚和日復(fù)一日的挫敗。
他閉著眼，心里最后的倔強(qiáng)和濃郁的迷茫不斷地彼此沖撞吞噬。
這時，熟悉而又輕盈的腳步聲出現(xiàn)，不斷地地靠近。
元如龍掀開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繡著桃花的淺碧色武士靴，再往上，是李六月纖細(xì)窈窕的身影。
少女一身奇士府的標(biāo)準(zhǔn)武士服，提著一個樸素的竹編食盒，站在他面前。
陰翳的天光下，少女白皙的俏臉透著微紅，幾縷碎發(fā)在鬢角隨風(fēng)輕輕地飄蕩，那雙美麗的桃花眼眸里漾著一絲關(guān)切。
“給?！?
李六月聲音清亮，將手中的食盒往前一遞。
元如龍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懷疑自己累出了幻覺。
李六月？
給他送飯？
心臟猛地撞向胸腔，一股滾燙的暖流從四肢百骸竄起，瞬間沖散了疲憊。
他幾乎是踉蹌著爬起身，雙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才顫抖著接過食盒。那動作小心翼翼，仿佛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食盒打開。
里面是奇士府食堂最常見的簡餐：一碗米飯，一碟清炒時蔬，一碟深色油亮的醬肉。
熱氣混著米香裊裊升起。
身為雪州世子的元如龍，不知道吃過多少人間美味。
但此刻，他卻覺得眼前這幾碟小菜是真正的世間至味。
元如龍蹲在地上，顧不得體面，狼吞虎咽起來。
飯粒黏在嘴角，醬汁沾濕了下巴，他渾然不覺。
每一口都帶著前所未有的香甜，似乎連粗糲的米粒都化作了蜜糖。那紅燒肉燉得軟爛，油脂在舌尖炸開，竟讓他鼻尖發(fā)酸。
他吃得那么急，那么兇，仿佛要將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柔連皮帶骨吞進(jìn)肚里。
最后，他端起碗，仰頭將最后一粒米舔凈，碗沿幾乎要啃下一塊來。
“好吃……”
他含糊嘟囔，聲音悶在空碗里，帶著前所未有滿足的喟嘆。
李六月靜靜看著他，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吃飽喝足，元如龍莫名便覺得有一股沛然的力量從胃里涌向四肢。
他抹了把嘴，將空碗遞還，眼神灼亮如燒紅的炭。
“六月，我……”
千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句：“我去修煉了！”
元如龍轉(zhuǎn)身沖向校場中央，再次拉開巨靈血脈激發(fā)術(shù)那沉重古拙的架勢。
汗水重新迸發(fā)，肌肉在極限下繃緊、顫抖，每一寸痛楚都成了勛章。他練得比任何時候都瘋狂，都投入。
拳風(fēng)呼嘯。
腳掌踏地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他仿佛要將這滿腔無處安放的熾熱激動，連同那碗飯的暖意，統(tǒng)統(tǒng)砸進(jìn)汗水澆透的土地里。
李六月笑嘻嘻地收好碗筷。
少女的目光轉(zhuǎn)向不遠(yuǎn)處。
校場邊。
蕭野正抱臂靠在兵器架旁。
他眉頭緊鎖，緊抿著唇，眼神復(fù)雜地追隨著元如龍的身影，好幾次欲又止。
李六月提著食盒走過去。
“你是不是想對傻大個說什么？”
她停在蕭野面前，開門見山地問道。
蕭野猛地回神，眼中閃過一絲驚詫。
他看向李六月。
少女的臉龐在陰云下顯得格外平靜，那雙桃花眼清澈見底，仿佛能映照人心最深的褶皺。
他猶豫了片刻，心里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也許……告訴李六月，讓她去勸勸，元如龍肯定會聽李六月的話。
“六月，我用血脈之力的‘極限之瞳’看過了。”蕭野壓低聲音，語氣沉重，“元世子他……是一個天生廢體。”
他頓了頓，還是輕輕地吐出那殘酷的話語：“元世子的氣血稀薄如游絲，經(jīng)絡(luò)凝滯如死水。外王十九階梯的修煉之路，對他而……是一條絕路?！?
他看向場中那個不知疲倦的身影，眼中滿是同情，道：“也許，你該勸勸他。別再白白消耗自己，該想想別的出路?！?
李六月安靜聽著。
沒有驚訝，沒有惋惜。
她只是輕輕搖頭。
“別告訴他。”
少女的語氣在這一刻有前所未有的平靜，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讓他繼續(xù)修煉。”
蕭野愕然。
李六月望向校場中央。
元如龍正發(fā)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一拳砸向虛空，汗水與塵土在他身周飛揚(yáng)。
“這是他改變的開始?！?
她的聲音像山澗清泉，泠泠流淌，“而努力，是他有史以來為自己命運(yùn)邁出的第一步，也是最大一步?！?
她頓了頓，側(cè)過頭，對著蕭野微微一笑。
那一笑，竟有洞察世事的通透。
“何況……”
李六月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我覺得，他不是廢柴，而是天才?！?
話音落下。
李六月不再多，提著食盒轉(zhuǎn)身離開。
腳步輕快，裙裾微揚(yáng)，像一只蹦蹦跶跶歸巢的百靈鳥，很快消失在通往食堂的小路盡頭。
蕭野站在原地。
臉上的震驚層層漫開。
剛剛……
他被李六月教育了？
作為老雪州人，蕭野早就知道，李六月因體有痼疾而導(dǎo)致心智衰減，一直以來都懵懂如孩童。
可方才她那番話，那份洞悉與從容，那種對努力價值的深刻理解，對天才的別樣定義……
那分明是一位歷經(jīng)滄桑、看透世情的智者才會有的氣度！
這種巨大的反差，讓蕭野只覺得校場的喧囂都瞬間遠(yuǎn)去，只剩下心頭驚濤駭浪般的轟鳴。<b>><b>r>他在校場邊站了許久，最終轉(zhuǎn)身離去，沒有對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發(fā)現(xiàn)。
而從這次之后，李六月開始每天給元如龍送飯。
一日三餐，風(fēng)雨無阻。
清晨的稀粥饅頭，午間的熱飯熱菜，傍晚的湯面點(diǎn)心，總是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校場邊緣。
那樸素的竹編食盒，成了元如龍灰暗苦修中唯一的光亮與錨點(diǎn)。
元如龍干脆日以繼夜地在校場上修煉。
累了，便蜷在兵器架下打個盹。
醒了，抓起食盒囫圇吞下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