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蒙在家的娛樂很簡單，要么彈鋼琴，要么靠著沙發(fā)陪我說話，看看書。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書房演算到深夜，稿紙一沓一沓疊在桌面上，墨水擺了長長一排。

我看不下去了，就試著幫他。

除了‘迷’以外，德國還有級別更低一些的密碼，意大利也有需要破解的文件。這些暗文在沒有破解出來之前，堆在桌上跟廢紙一樣毫無意義。

安得蒙給了我代號s。這是德國一個使用頻率并不是很高，破解難度卻很大的密碼。到手的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暗文，鎖在保險柜最下面一層。

他媽的竟然有這種約會。我們各占據(jù)書房一個角落，他演算‘迷’，我研究代號s。我們可以很長時間不說一句話，就聽見筆在紙上沙沙的話。而且我還得學(xué)德語，因為德國佬密碼翻譯成明文一定是德語。

我拿著德語入門書靠著書房的窗戶讀單詞。我的德語其爛無比，有時安得蒙會停下筆走過來，從背后抱住的我腰，指出我讀錯的地方。我回頭親他的臉，他也不反對。

后來安得蒙承認他只是覺得我打擾到他了，才找了代號s讓我安靜點，根本沒指望我能破解出來。

最好的解密條件是有明文和暗文，有過期的密匙更好。而我只有暗文。我試過頻率分析法，試過無數(shù)種經(jīng)典密碼解法，毫無頭緒。我甚至用了德國流行的鋼琴曲曲目對著暗文解，因為天知道加密者會把密匙藏在什么里面。有一天我和安得蒙聊天，他說代號s使用最多的是德軍天氣預(yù)報系統(tǒng)。德軍為了海上艦艇安全，在挪威海岸附近定期派出天氣預(yù)報巡航船。船只一出海就是一兩個月，期間聯(lián)系就是通過代號s加密過的無線電波。

“那發(fā)回去的內(nèi)容應(yīng)該相當單一了?！蔽艺f：“天氣情況，濕度，風(fēng)向……還有什么？”

安得蒙想了想：“不止是內(nèi)容單一，而且匯報對象是固定的。”

他拉住我：“艾倫你怎么了？！”

我迅速翻手上的密碼暗文，每一頁仔細對比尋找。我抓住安得蒙的肩膀：“還有沒有截獲的暗文？越多越好！”

靈感總是在你幾乎放棄的時候光臨。

其實很簡單，我之前嘗試的是字母頻率分析法，即找出德語中出現(xiàn)率最高的字母，和暗文對照，試圖理清其中對應(yīng)關(guān)系。

其實我錯了，需要被分析的不是字母，而是詞組。

我需要找出天氣預(yù)報最常用的詞匯，比如“風(fēng)向”、“多云”、“北風(fēng)”等等，和暗文被截獲當月的挪威海岸天氣情況對比，猜測暗文內(nèi)重復(fù)出現(xiàn)的詞組意思。

最為重要和肯定的是，安得蒙說氣象船的匯報對象是固定的，那么暗文的開頭很可能有被匯報對象的稱呼。

我破解出的第一句話是暗文開頭反復(fù)出現(xiàn)三次詞組：

尊敬的里昂上校

破譯代號s花了我三個月的時間。安得蒙不允許我把密碼暗文帶回劍橋，我每次回去前都背一小段暗文下來，再謄寫到筆記本上，帶在身上繼續(xù)想。

埃德加說我變了，還瘦了。

以前我們在康河河畔的柳樹下消磨時間時，總是他架起畫板畫素描，我負責(zé)評價來往姑娘的臉蛋和身材?，F(xiàn)在是我躺在地上看筆記本，他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

“你最近迷上數(shù)學(xué)了？”他問。

“不，我是迷上安得蒙了?！蔽艺f：“一見鐘情的感覺你永遠不懂?！?

“我和你也是一見鐘情?！彼棺h道。

我說：“滾，是誰說要把畢生的愛都奉獻給油畫的？”

最后一串密鑰解開時，我從圖書館桌位上蹦起來。全閱覽室的人都在看我，我不在乎。我沖出圖書館拱形走廊，對著天空毫無意義的大喊三聲，然后搭上了去普林頓莊園的汽車。

我聽見埃德加在背后叫我，我激動的回頭沖他揮手。

然而我被攔在了普林頓莊園的門口，因為這次沒有受到邀請。安得蒙不在，警衛(wèi)給他助理安妮打了電話。片刻金發(fā)美人出來接我，讓我到上次的房間等安得蒙。

“你上次假稱林頓?！彼H有警告意味的看了我一眼：“這里是軍情第六處，如果不是加西亞先生替你說話，你差點就被當間諜逮捕了。”

我靠在皮沙發(fā)上等安得蒙，等得百無聊賴。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個相框，相框內(nèi)是少年時期的安得蒙，胸前別著林斯頓數(shù)學(xué)勛章。他和現(xiàn)在變化不大，神情嚴肅，因為眼眶很深，使得他碧綠色的眼睛顯出和年齡不相符合的憂郁氣質(zhì)。

我把相框拿起來，想取出照片仔細看。一張疊在它后面的照片掉了出來。

我大吃一驚。

藏起來的那張照片是位有著粟色卷發(fā)的女士。她獨自站在窗戶邊上，側(cè)過頭對著鏡頭微笑。她的笑容柔和甜美，灰藍色的眼睛看上去很溫柔。

我深知這溫柔的目光，我被它注視了五年。

因為那是我母親。

安得蒙曾說過：“我讓你放棄解密，是出于對你過世父母的尊敬?！盻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