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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三十年來尋劍客

申府君素來以驍勇善戰(zhàn)的儒將自居,經過十多年間的苦心經營,籠絡了三十幾個避難至此的供奉客卿,曾經在各自家鄉(xiāng)俱是兇悍之輩,還豢養(yǎng)了一大批鬼物擔任武卒,更別談還有七八個勢力不輸朝珠灘淫祠的山上盟友。申府君自認只要不去主動招惹那座高聳入云的云霞山,抑或是啟釁黃粱派,就萬無一失,所幸這兩座大道場,距離自家地盤很遠,相信等到他們察覺到蛛絲馬跡,申府君自信到時候也已成道,便不是他們這些所謂正派人士能夠隨便拿捏的外道鬼物了。

試想當初一座書簡湖,何等無規(guī)無矩,只因為有個上五境的劉老成坐鎮(zhèn),不就讓那些正道領袖捏著鼻子,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強如鐵騎南下的大驪朝,過江龍的玉圭宗,也只是將其招安,而不是鏟除殆盡,使得好些島嶼門派的茍且之輩,搖身一變,反倒是成了宗字頭道場的譜牒修士。

比拼投胎的本事和出身的高低,最是無奈,申府君總不能與那洛王宋睦較勁此事。

但要說百年千年之后再作蓋棺定論的功業(yè),總是風云變幻,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申府君還真就不覺得自己有朝一日,無法與那姓陳的,面對面聊幾句。

申府君滿懷豪情壯志,等到自己成為上五境鬼物,便有一洲山河氣運的無形庇護。

收起心緒,申府君愈發(fā)覺得天地狹隘,不足以讓自己施展拳腳了。

裴錢將小米粒放在馬背上。

那魁梧壯漢健步如飛,一線之上,塵土飛揚,厲色大聲道:“立即跪地,饒你不死?!?

語之際,那年輕女子好似被嚇得不敢動彈了,這位悍將手腕擰轉,刀光一閃,以匕首刺腹。

男子見一招得手,也覺意外,神色激動,高呼道:“賊人受刃而死!”

恍惚間,他驚駭發(fā)現(xiàn)眼前女子,竟是一道殘影。

那壯漢也不敢謊報軍情,放低了嗓音,略顯尷尬,給自己找了個臺階,“末將尚未擊斃賊人?!?

至于為何匕首遞出有釘入實物之錯覺,只當是修道之人的鬼把戲,山上伎倆。

遠處申府君卻是一眼看破那女子的厲害之處,明白了對方武道造詣之高,以心聲喊道:“立即撤回,不可力敵……”

得是何等濃厚的拳意流淌,才能在移步間讓一道殘影宛如真人?

申府君身前就是個習武的,很清楚這里邊的斤兩。一咬牙,他也懶得藏拙了,就當是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申府君抬起手臂,使勁揮動。

厚重云海之中,緩緩出現(xiàn)龐然大物,竟是秘密打造出了一艘仿冒大驪劍舟的攻伐渡船,當然只是形似,規(guī)模也小了太多,但是足夠唬人了。

“劍舟”上邊的將卒,手忙腳亂,將船板震得亂顫,驅動一架架床子弩,紛紛對準地面上的那個女子武夫。

鐘倩見陳靈均還沒有返回,正要出手之際,山腳附近,便有青衣小童身形拔地而起,轉瞬之間,仿佛一朵青色的云朵,飄然落在船頭欄桿之上。

涼亭內,五微微訝異,笑道:“呦,那位威風八面的府君,還是個元嬰?!?

姜赦雙臂環(huán)胸,嗤笑道:“犯天條了。該他享福?!?

就如騎在裴錢脖子上的小米粒所誤會的,該不會是個十四境大修士吧,否則己方陣營,也不弱啊,別說是一手瘋魔劍法早已爐火純青的裴錢姐姐,連好人山主都親自出馬了。

水神王憲臉色微白,那申府君不是為了慶祝結丹擺下的酒宴,怎就搖身一變成了元嬰?

三五十年前的寶瓶洲,別說是金丹、元嬰這些陸地神仙,便是個觀海境修士,甚至是洞府境,便是不容小覷的地方豪雄了,足可開山立派,招兵買馬,震懾一方。雖說時下自是另外一番景象,可是王憲是金身破碎的水神,無法遠游,一些道聽途說的傳聞,難免將信將疑。

荊蒿一直在揣度此事,那申府君生前不過是個六境武夫,死后在短短光陰之內就能夠結金丹、成就元嬰,肯定是有一件品秩不低的秘寶傍身,抑或是撈到手了一樁見不得光的偏門機緣?

只不過推衍和望氣,一向不是荊蒿的長項,話說回來,如果是在流霞洲,什么地方突然冒出個不合常理的新元嬰,荊蒿搭了搭眼皮子就算翻篇,這就像一位位列樞垣、久居高位的老相國,得知某屆科舉的狀元郎是三十歲,或是十幾歲的神童,其實就那樣。

姜赦百無聊賴,與那水神王憲沒話找話一句,“是本地水神?”

王憲戰(zhàn)戰(zhàn)兢兢答道:“曾經是。”

姜赦問道:“將來呢?”

王憲老老實實說道:“不敢想?!?

姜赦抬了抬下巴,“沒聽說過流霞洲的荊蒿,總聽說‘青主’這個道號吧?”

王憲無地自容,不敢扯謊,汗顏道:“小神耳目閉塞,蒙昧無知?!?

姜赦爽朗大笑,指了指青衫老文士模樣的陳清流,“青主道友啊,比起荊蒿,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陳清流微笑道:“對面不相識,千里卻同風?!?

陳清流突然站起身,與荊蒿說道:“與你借取一件五行之金屬的法寶。”

荊蒿立即從咫尺物當中取出一件古色古香的壓經爐,金色黃,雙耳三足。

也就是荊蒿刻意遮掩了此物氣象,否則定是重寶現(xiàn)世、金光百丈的光景。

陳清流取過爐子,在掌心瞬間熔化作一灘金色墨汁,手腕微動,一股精粹濃郁的水運凝為一方好似碧玉材質的抄手硯,遞給王憲。后者不明就里,眼見荊老神仙使眼色,示意自己立即收下,王憲只得雙手接過,陳清流說道:“王憲。走過路過就別錯過了,等到此間塵埃落定,你便厚著臉皮湊到那姓陳的男子跟前,與他為這座亭子討要一副楹聯(lián),他若是婉拒推脫不愿蘸墨,你只管死纏爛打不肯放過。記住了?”

王憲茫然不解,輕聲道:“小神記住了?!?

陳清流說道:“有無這份臉皮?”

涉及臉皮厚薄,王憲一下子就踏實了嘛,立即笑道:“求人辦事,小神擅長!”

荊蒿心中羨慕萬分,類似法寶還有幾件,自家道場涼亭更是數十座,唯一的問題,是請不動陳劍仙。

姜赦笑道:“屆時楹聯(lián)有了,也別缺了匾額,亭子總要有個名字,不如單寫一個‘天’字?”

陳清流沒好氣道:“‘天’亭?不怕方圓萬里之地瞬間塌陷作一大坑?”

天亭?天庭?虧你姜赦想得出來!故意只說是方圓萬里,還是陳清流怕嚇到了水神王憲。

否則一座寶瓶洲承載得???

五瞪眼道:“既然沒什么學養(yǎng),就少出餿主意!”

姜赦無可奈何。

陳清流也懶得跟姜赦掰扯,說道:“硯臺里邊多余的墨汁,將來作重塑金身神像之用?!?

王憲小聲問道:“硯臺如何歸還前輩?”

陳清流笑道:“就當是我的見面禮。”

王憲赧顏道:“愧不敢當?!?

陳清流疑惑道:“你臉皮也不厚啊,真能勸服陳平安以手指蘸墨寫字?”

王憲在涼亭已經接連尷尬數次了,不差這一次……驀的瞪大眼睛,喊道:“誰?!陳什么?!”

姜赦嘖了一聲,姓陳的,名氣不小啊。

王憲意識到自己失態(tài)了,立即穩(wěn)住情緒,壓低嗓音問道:“懇請前輩與小神說清楚,總不能是大驪那位吧?”

陳清流笑道:“大驪是百州之國,名叫陳平安的人多了去,我哪里知道你是說哪個。”

王憲硬著頭皮說道:“就是那位大驪新任國師,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

陳清流微笑道:“要不怎么說無巧不成書呢?!?

姜赦冷哼道:“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五惱火道:“你酸個什么勁,人家不也是裴錢的師父?!整天口氣比天大,真有本事的話,你先前怎么不去跟周密干一架再打贏……”

姜赦默然,也不知道未來千年萬年,“陳平安”這個名字,和他做成的天地通,是否會成為后世所有“壯舉”的對照之人、對比之事?

荊蒿聽得道心一顫。

王憲以心聲詢問荊蒿,“荊老神仙,這些‘墨汁’能夠重塑為爐子嗎?”

荊蒿置若罔聞,只是被王憲不依不饒問得煩了,荊蒿只好敷衍一句,“能夠重塑,但是這一來一回的,怎么都有幾顆金精銅錢的損耗,這筆賬,又該怎么算?”

王憲給出一個直白無誤的解決方案,“先欠著?”

荊蒿氣笑道:“客隨主便!”

五瞥了眼身邊的姜赦,自家男人,也并非全無心肝。

當時登上夜航船,咄咄逼人,假裝語刻薄不近人情,為的就是逼迫年輕人動手。

若是連姜赦都敢打。也算姜赦送給年輕人一樁名聲,算是補上一份“束脩”。

如果連姜赦都敢殺。更好。

當然,估計誰都沒有想到,對方是連姜赦都能殺。

對此姜赦也認。

陳清流自顧自說道:“說權勢論拳腳,講修為談境界,比心智斗手腕,從來剛強更有剛強輩,古今皆然?!?

“總是強者說什么是什么,弱者只能噤聲,聽什么是什么?!?

“姜道友以為然?”

姜赦答道:“不以為然?!?

陳清流一笑置之。

姜赦竟是以心聲詢問一件小事,“那小子手腕上系著的紅繩,是怎么回事?”

陳平安施展了一種頗為高明的障眼法,抑或是用上了某種失傳已久的遠古煉物手段,使得外人不易察覺此物,姜赦還是在那場戰(zhàn)役的收官階段,才發(fā)現(xiàn)陳平安手上的這條紅繩。

陳清流遠眺戰(zhàn)場遺址,貌似有些心不在焉,答非所問,“彈丸之地,竟成船錨?!?

山下的船錨,尋常市井船舶不過是裝滿石頭的籮筐,以繩系之投水,幫助船只停泊。官船多用鐵碇,但是山上的仙家渡船,可就講究多了,五花八門,各有玄妙。

五畢竟心思細膩,問道:“大驪真要反悔?陳先生當真要事事改弦易轍,接連推翻師兄崔瀺訂立的國策?”

陳清流說道:“是何走向,暫不明朗。”

一條走龍道,還掌控在大驪宋氏手中。

寶瓶洲五岳,亦是大驪王朝的五岳。五位山君獲封神號,從頭到尾,都是大驪朝明面遞表、新國師暗中促成。

還有那座新建的老龍城,依舊表面姓符,事實上不還是姓宋?

只說青杏國迎回幾方玉璽、終于能夠確立太子,為此舉辦慶典,也隆重邀請了陳平安參加。

五與姜赦慢悠悠游覽寶瓶洲,他們自然能夠看出很容易被一般修士忽略掉的諸多端倪。

陳清流隨即笑道:“何況算什么反悔,不是已經退還多年了嗎?”

立國的立國,恢復國祚的,大驪宋氏一直袖手旁觀,謹守承諾,沒有插手別國事務,只說大瀆南邊,一線之上,唾手可得的小國疆域,不取,甘愿恢復藩屬身份的小國君主請求,不理,想要主動割地給大驪宋氏以免被鄰國吞并的求救國書,不回。

至今還有許多恢復將相公卿身份的老人,不敢相信那頭繡虎,果真如此信人君子!

陳清流唏噓道:“天地南華馬,江湖夜航船。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姜赦會心笑道:“《記》曰:“通于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

終于醒悟,陳清流先前為何會有“從頭至腳,空如竹簡”一說。

五神色凝重起來,問道:“總有個解法?”

陳清流緩緩說道:“哪里跌倒哪里起,解鈴還須系鈴人。”

五松了口氣,于公于私于情于理,她跟姜赦都希望那位年輕人以后修行順遂些。

陳清流說道:“荊蒿,你就繼續(xù)留在這邊盯著。”

荊蒿立即拱手道:“謹遵法旨?!?

雖然不知陳平安都來了,自己留下來還有什么意義,但既然前輩發(fā)話了,荊蒿也無所謂逗留片刻。

陳清流笑道:“姜赦,五,你們怎么說?是跟陳平安搶女兒,一輸再輸憋屈不已,還是隨我一起游山看水,賞心悅目?”

姜赦指了指說話總喜歡戳人心窩子的陳清流,“你該習武的?!?

五嫣然笑道:“那我們就與青主道友一起逛逛新山河。”

涼亭很快就又只有荊蒿和水神王憲。

隨著荊蒿施展出黿鼓三通的通玄手段,先前此地已經有異象發(fā)生,污穢煞氣漸漸退散,一陣陣清靈之氣流轉于天地間,常年暗不見天日的鬼蜮之地,灰蒙蒙的戰(zhàn)場遺址,好像明亮了幾分。

等到一襲青衫現(xiàn)身山腳,本來厚重陰暗的云海更是出現(xiàn)了一條條光柱,如一支支箭矢裂帛,金色的陽光灑落在地上。隨著他的緩緩前行,天上的陽光愈發(fā)強烈,煞氣凝結如破敗棉絮一般的云海,就那么大片大片的消融開來,最終陽光照耀大地,氣象煥然一新。

荊蒿心知肚明,陳平安并沒有使用任何術法神通,故而沒有半點靈氣漣漪,純粹是一種不必語的大道顯化。

也不知景清道友之前所謂的“好人”,“劍客”,有何深意。

————

先前得了那位青衣童子的一道法旨,兩位嬌艷女子往北走,翻山越嶺趕往縣城,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有朝一日竟然真的有機會脫離苦海,教她們恍若隔世,從古戰(zhàn)場遺址到縣城這段路程,就像從陰間走向陽間。

她們哪敢拖延,使上手段,拼盡腳力,不管不顧直奔縣城,只想著離戰(zhàn)場遺址越遠越好。

真的可以就此恢復自由身,在大瀆以北,尋一處不必每日擔心惡有惡報的立錐之地嗎?

偏偏在僻靜山路上遇到了一個意態(tài)憊懶的年輕男子,攔住了她們的去路。

是個容貌俊美、神清俊爽的貴公子,好在對方不是申府君身邊的熟面孔。

雖非申府君麾下歹人,終究敵我未明,不敢掉以輕心,女鬼也不說敢問仙師道號、能否放行的廢話,她只是以心聲與狐娘娘貼身侍女語溝通,必須拼死一搏,能走一個是一個。

溫仔細也不愿她們瞎擔心什么,徑直說道:“我家祖師方才千里傳音,說會有兩位仙子趕往北邊的縣城,擔心申府君那邊從中作梗,就由我在此接引。”

估摸著她們一個會被送往書簡湖的五島派,一個去往蓮藕福地的狐國?

她們如釋重負,相視一笑。千真萬確,得救了!

不過一時間也不知如何開口,她們本就來路不正,出身賊窟,身世背景要比那山澤野修更加不堪,面對眼前這種譜牒修士,自然會自慚形穢。

溫仔細率先開口說道:“對了,還不知你們姓名。”

那女鬼說道:“本地山神府儀仗署女官,鬼物,黃葉?!?

那侍女神色嬌怯,弱不勝衣的嬌柔模樣,小聲道:“朝珠灘狐娘娘廟侍女,夏玉篇,奴婢是狐族?!?

溫仔細問道:“你們就沒有道號?”

黃葉神色平靜,搖頭道:“道行淺薄,身份低賤,哪有資格擁有道號。”

溫仔細點點頭,笑呵呵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溫粗心,道統(tǒng)在舊白霜王朝那邊,曾經是個道觀。不過近期都在別家山頭廝混,虧得祖師青睞,當了個客卿,也沒什么寄人籬下的感覺,反倒是誤打誤撞,尋見了一條安身立命的道路?!?

落魄山宵夜一脈,這個小山頭,是出了名的地位最低,臉皮最厚,滿口胡謅,順手拈來。

黃葉拿出一張破障符,“溫仙師,這是你家祖師賜予奴婢的信物,懇請明鑒?!?

得了黃葉的提醒,夏玉篇手忙腳亂從袖中摸出那張符箓,“還有這張縮地符?!?

溫仔細隨便掃了一眼,笑道:“確是我家山主傳下的破障符,和謝首席手制的縮地符。”

如此一來,艷鬼黃葉才徹底放下心來,果真是那位德高望重的祖師所說之接頭人。

溫仔細暗自點頭,心思縝密,可造之材。

溫仔細笑問道:“我家祖師賜下的兩張符箓,你們剛好人手一份,可曾想好了,是留是賣?”

黃葉說道:“除非逼不得已,我們都會各自珍藏,絕不肯賣了換錢。”

溫仔細笑道:“兩張符箓,都很珍貴,不過價值也有高下之別,當真分好了?”

黃葉點頭道:“回稟溫仙師,確定無誤。”

依循夏玉篇的性格,當然是將明顯更為珍貴的那張縮地符歸由黃葉,如此才算合乎情理。

黃葉只是不肯。夏玉篇性格軟弱,既怕對方心有芥蒂,更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更加值錢的符箓。

先前黃葉姐姐一句“既然我們已經離開那個鬼地方,總得換個活法”,便說得她滿臉淚水。

溫仔細見她們有了定論,也不再拿語去勘驗她們的道心。

說實話,溫仔細也眼饞啊。

卻不是謝狗手繪的那張縮地符!

這種符箓,溫仔細自己兜里就有一摞十數張。自家謝首席是誰,出手必須闊綽啊!

而是那張脫胎于《丹書真跡》的破障符。

目前落魄山的符箓修士不多,明面上就蔣去一人而已。

“景清祖師”是個缺心眼的傻子,只當是蔣去研習符箓的練手之作,可能嗎?!

必然是山主親手畫就的符箓啊。

溫仔細沉默許久,好像自己活得還不如她們光明磊落的緣故,重重嘆息一聲,繼而眼神明亮起來,“懂了!”

上落魄山之前,溫仔細就像沒吃過真正的山珍海味。昔年靈飛觀其實是一座極有口碑的清凈道場,否則也不會讓那道號“鐵鐲”、真名徐馥的老元嬰,去到靈飛觀門口,誠心誠意求個指點。只需看祖師曹溶在老龍城一役的手段,便曉得何謂“為有源頭活水來”,由觀升宮,一躍成為寶瓶洲第二座宗字頭的道門,山上山下哪有半點異議。只因為曾經的溫仔細過于自負,將師傳、機緣、法寶等等,都看得太過隨意和理所當然了,導致他道心脆弱,最終只能去落魄山找裴錢問拳,借助他人破除心魔,其實已經落了下乘。

這趟出門等同散心,見過了她們,溫仔細竟然很想要回靈飛宮道場,在那山門停步,一步一步登山。

前邊僻靜道路上,從岔路口那邊,走出一個年紀輕輕的游方道士,身輕如葉,舉步若飛。

道士背劍,手捧拂塵,身穿藍緞道袍,系一條杏黃絲絳,腰懸一只黃銅質地的甘露碗,彩繪有五岳真形圖。

那年輕道士瞧見了溫仔細一行三人,女伴當中既有艷鬼,也有狐魅,便有些訝異,問道:“可是靈飛宮溫仔細,溫道友?”

山下傳聞靈飛宮的“兩金”溫仔細,喜好闖蕩江湖,游走花叢,看來傳不假。

溫仔細笑呵呵反問道:“你是?”

年輕道士打了個稽首禮,坦然笑道:“山澤野修,趙須陀?!?

溫仔細瞇眼道:“呦呵,是咱們寶瓶洲年輕十人之一的‘趙須陀’?”

年輕道士點頭道:“正是貧道?!?

溫仔細恍然道:“竟然認得我這種小人物?!?

趙須陀說道:“溫道友說笑了?!?

女鬼黃葉如墜云霧,夏玉篇因為是那位狐娘娘貼身丫鬟的緣故,卻是偶然聽說過“趙須陀”的鼎鼎大名。

游方道士趙須陀,好像并無道統(tǒng)師承,就是個橫空出世的野修。

寶瓶洲年輕十人之一,名次不高,比較靠后。

聽名字,該是個身量雄偉的漢子,實則容貌清逸,身材修長,面似美人,頷下三縷胡須。

即便趙須陀是十人墊底,那也是整個寶瓶洲的年輕十人之列!

夏玉篇臉色慘白,生怕這位“道士”,覺得礙眼,隨手就將她們給斬妖除魔了。

黃葉以心聲安慰道:“別怕,聽對方口氣,溫仙師來歷不小。”

高居榜首的馬苦玄,不知為何沒了消息。之后便是龍泉劍宗的長眉兒謝靈。余時務也已不知所蹤,外界僅是聽說他竟然主動脫離了真武山譜牒。云霞山綠檜峰蔡金簡,落魄山隋右邊,此外還有姜韞,書院賢人周矩等人。

十人當中,好像能夠稱之為山澤野修的,其實也就姜韞和趙須陀。

寶瓶洲這邊,譜牒之外的修士分三種,野修,散仙,劉老成。

可惜劉老成晚節(jié)不保,給真境宗當了條狗,幫忙看家護院去了。

溫仔細笑問道:“聽說你跟姜韞干了一架?”

趙須陀笑道:“誤會罷了,不值一提?!?

溫仔細倒是有些小道消息,趙須陀跟那姜韞偶然碰見,起了爭執(zhí),道士說了句讓姜韞無法反駁的誅心之語,趙須陀的大致意思,以前還當你是一條好漢,沒想到還是依仗劉老成的師承,靠個云林姜氏的家世。

溫仔細問道:“趙道友來這邊是做什么?”

趙須陀神色凝重,“先前遠觀此地云厚雨猛,本該一場天降甘霖。不曾想如有仙人伸掌撥云見日,陽光普照人間。貧道來此,既有公事,也有私事。確切說來,是先私后公?!?

溫仔細疑惑道:“何謂公私?”

趙須陀說道:“貧道剛剛出關不久,發(fā)現(xiàn)有一親傳弟子失蹤,熄滅了一盞本命燈,我循著蛛絲馬跡一路尋到這里?!?

溫仔細點點頭,主動讓出道路,拱手道:“那就免去無謂的寒暄,各走一邊忙碌去。”

趙須陀說道:“在此恭賀曹天君在海上證道飛升?!?

溫仔細自嘲道:“道統(tǒng)師承比姜韞還要更好?!?

趙須陀也不能說什么昧良心的客套話,說溫仔細道統(tǒng)一般吧,追本溯源,可是白玉京陸掌教!

道士挑眉,望向戰(zhàn)場遺址那邊,喃喃自語,語之中既有傷感,更有贊賞,“癡兒。”

當師父的,去閉生死關,活著走出了。作弟子的,出山游歷,卻落了個這般慘淡光景。

趙須陀縮地山河,徑直去到了戰(zhàn)場遺址,果真尋見了已經淪為孤魂野鬼的道士。

溫仔細只當一場偶然相逢,帶著她們先去縣城。

黃葉輕聲道:“請教溫仙師真實名諱?!?

到底是仔細還是粗心?

溫仔細也不尷尬,厚臉笑道:“之所以打光棍至今,想必正是遇見男子便小心仔細、遇見漂亮女子便粗心大意的緣故?!?

黃葉面無表情,夏玉篇掩嘴嬌笑不已。

溫仔細突然正色道:“兩位姐姐也別被我的油嘴滑舌給嚇到了,大可放心,我們山主,是正經人!”

遠處一個少女飛奔而來,湊巧聽到這幾句話,她哈哈笑道:“我可以作證,千真萬確!”

溫仔細笑問道:“傅姑娘?”

傅箏驟然停步,點頭道:“我是個候補諜子?!?

道士趙須陀緩緩走上一處小土坡,好似高功登壇,雙手捧笏狀,如對天庭。

————

涼亭內,山風陣陣。

一襲青衫現(xiàn)身此地,雙袖飄搖,陳平安拱手笑道:“見過荊道友,王水神?!?

正坐著閑聊的荊蒿和水神王憲趕忙起身還禮。

王憲緊張得手足無措,嘴唇顫抖,半天說不出一個字,只是抬了抬手中的硯臺。

荊蒿到底是在落魄山喝過無數頓早酒的,便與陳山主說起了青主前輩的那番用意。

陳平安笑道:“好說,獻丑了?!?

伸手從王憲那邊接過硯臺,陳平安一手托起碧玉硯臺,一手以指蘸金墨,走到涼亭外邊,凌空指點起來,“筆走龍蛇”,一氣呵成,寫就了一副楹聯(lián)和一方匾額。

惜衣惜食惜金銀惜田地,非惜財實惜福;拜天拜地拜神靈拜菩薩,溯源流敬字而已。

求富求貴求功名求利祿,求自己莫求人;修身修心修仙術修正氣,真面目怕個什么。

匾額榜書是那“讓此心休歇作一停亭”。

荊蒿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以心聲問道:“敢問陳先生,功名事業(yè)之外,此心所求是何物呢?”

陳平安雙手籠袖,斜靠欄桿,思索良久,終于給出一個答案。

“三十年來尋劍客,桃花桃葉有重逢。好做好人,好人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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