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怦然心動

月光如雪海,飛鏡湖溫柔通透，如被融天山環(huán)抱的美璧。

諸人視線云集，只見玄光鏡上的女子汗出如漿，濕發(fā)粘連，卻襯出一段玉頸，雪一般的白。婦人抬起她的下顎，鮮艷的淫血蛇灌下去，一縷艷紅順著下巴滑落，在修長頸項留下迤邐一筆。

美極艷極。

小惡魔一口點心哽在喉頭，吐不出來也吞不進(jìn)去。好半天捧了飛鏡湖的水硬灌下去,終于說：“這這這……師尊……”

頊婳還沒說話，突然面前的玄光鏡一黑，再無任何畫面。載霜歸也是一回頭,才發(fā)現(xiàn)天衢子已經(jīng)不見。只他站過的地方,一根玉石燈柱不聲不響地碎成齏粉。

鬼夜來本是站在玄光鏡下，但注意力可一直在頊婳那邊。今天是什么日子，他心知肚明。整個玄門的精銳都云集于此。他來這里搗亂，恐怕是九死一生。

所以贏墀給他的任務(wù)也很簡單——保住小命。

誰料,頊婳神色平靜,連木狂陽都沒反應(yīng)過來——玄光鏡里的畫面頗為精彩，她看呆了。倒是天衢子鬼魅一般貼近，第一時間破壞了玄光鏡。

鬼夜來抽身就走，天衢子豈肯放他？察覺身后冷風(fēng)貼近，苦竹的清寒之氣似乎浸入毛孔,他抽刀一劈。然而迎面而來的是劈山碎海的一拳！

拳風(fēng)帶著飆風(fēng)般的力量，竟不顧自身安危，悍然而入，絞碎了他的刀意，瞬間穿透他的護(hù)身氣勁，砰地一聲，砸在他頭上。

鬼夜來如斷線的風(fēng)箏，晃晃悠悠地飛出丈余，然而未落地，又被人一手拎住了衣領(lǐng)。

菩提真訣，他以為來者是不動菩提。但面前人卻一身白衣，暗紋流光，陰陽雙魚佩在月光下現(xiàn)出溫潤的華彩。

是天衢子。

他滿嘴是血，心中驚異難——只一拳？！

驚異的不止是他，更有其他八脈掌院和長老。天衢子這一拳出手，比之不動菩提毫不遜色?？申庩栐寒吘故请s學(xué)，并非佛修啊！

然而未容他們多想，天衢子另一拳下去，鬼夜來只覺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竟是兩拳一揍，直接撲街！

其余數(shù)十個架設(shè)玄光鏡的小嘍羅就更不用多說了，天衢子一拳一個，直接將人打成一團(tuán)團(tuán)醬紫色的血泥。

一直等他殺完最后一人，終于將鬼夜來往頊婳腳下一扔。頊婳往后避了一下，以免鬼夜來的血沾到她身上。但還是有血從鬼夜來身下涌出來，匯成一灘。他滿頭滿臉的血，連五官都已經(jīng)移位。胸骨全部破碎，只有微微的起伏，能看出他還未斷氣。

小惡魔興奮地跳到他身邊，用手指戳了戳：“師尊，要不要把他剝了，也喂上一盞那個什么？”

他看見玄光鏡里頊婳是被灌了什么東西，卻不知道究竟是何物。

頊婳說：“他的傷，再不救治就死了?！?

天衢子全身都是被鬼夜來的氣勁劃出的傷口，聞轉(zhuǎn)過頭，木狂陽也很奇怪，說：“頊美人，你是想治好他，再把他抽筋剝皮？”

頊婳更奇怪：“此人是魔將……呃，雖然他現(xiàn)在被打得不太像。但他在魔族地位不低。贏墀想必會花大價錢來贖。為何殺他？”

木狂陽上下打量她，只見她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處像是難堪或者憤怒。

她問：“你不生氣？”

頊婳說：“有一點。”她轉(zhuǎn)頭看向天衢子，天衢子也在看她。目光中有顯而易見的愧疚——若不是他下請柬，頊婳必不會前來赴宴。她若不來，贏墀想必不會行此齷齪之舉。

他宴請她，卻未能保護(hù)她。今日之事，整個玄門有目共睹，畫城傀首曾淪入魔尊內(nèi)殿的事，也必會傳揚開來。

從此以后，她一朝蒙塵，便不再無瑕。那些閑人，會用最骯臟的心思去提及她，揣度她。而他毫無辦法。

天衢子雙拳滴血。不是鬼夜來的血，是他受傷了。鬼夜來的刀意和護(hù)身氣勁，他以一雙赤拳去破，怎么可能完好？

可他感覺不到，贏墀加諸于頊婳的傷害，令他銜恨至極。區(qū)區(qū)一個鬼夜來，無法發(fā)泄他的仇恨愧悔。頊婳為他目中傷痛所動，上前兩步，微笑說：“為什么贏墀明明是意在折辱頊婳，卻是奚掌院更需要旁人勸慰？”

天衢子一向溫和淡然的雙瞳，被怒與恨燒得通紅。頊婳慢慢抬起他的手，說：“小孩把戲，也值當(dāng)奚掌院氣成這樣？”

天衢子心中怒海翻波，絕非她幾句能夠平復(fù)。他聲音沙?。骸疤灬樽訜o能。愧對傀首。”

她就在他眼前被人輕慢羞辱，可他什么也不能做。他既不能殺進(jìn)天魔圣域，將贏墀大卸八塊，也不能抹去一切，還她清名。

向前須顧及宗門大局，往后堵不住悠悠眾口。他眸中水光氤氳，滔天的悔與恨皆壓在師門重負(fù)之中。頊婳握住他鮮血淋漓的一雙手，忽覺動容。

于是握住的手便不曾放開，天衢子指骨皆被刀意所碎，碎骨支棱，他卻似乎失去了痛覺。

頊婳看著他的血沾染她，輕笑道：“奚掌院何必自責(zé)？你已經(jīng)做得很好……最好了?！?

他的功法，因為過于龐雜，定然不夠?qū)＞?。對?zhàn)之時，其實是不宜速戰(zhàn)速決的。這一招菩提真訣，倘是不動菩提施展，定然不至于傷成這樣。而他一個雜家，強攻之下，立刻便現(xiàn)出弱象來。

他當(dāng)然知道。

頊婳轉(zhuǎn)頭看了一眼地上鬼夜來，微笑著道：“既然罪魁禍?zhǔn)滓呀?jīng)抓獲，銀蟾玉花宴還是繼續(xù)吧。別讓卑劣之徒壞了諸位興致?！?

載霜歸等人立刻反應(yīng)過來——當(dāng)然要繼續(xù)！難道這時候帶著大家越過九殛天網(wǎng)，擒殺了贏墀不成？

玄門拼命，總需要恰當(dāng)?shù)睦碛伞Ｒ驗槟ё鹦呷枘Э?，顯然不合適——真要說起來，這還算人家魔族的家務(wù)事。狗血八點檔而已。

于是君遷子提走了鬼夜來，幾位掌院與長老回到席間，華筵繼續(xù)。

天衢子只是略坐了一會兒，載霜歸便道：“回去讓君遷子為你上藥！”天衢子哪里把這點傷看在眼里？心痛太劇烈，便恨不得一雙手都斷了才好。

他不說話，載霜歸說：“聽見沒有！”眼見諸人朝這兒看，不敢現(xiàn)出一絲不悅，這話還只得帶著笑小聲說。

而旁邊，頊婳站起身來，她說：“奚掌院為我受傷，頊婳心中不安。不如就讓頊婳為奚掌院正骨包扎吧。”

她溫軟語，一笑勾魂，天衢子縱然仍痛心自責(zé)，卻仍是起身。等到離席，避了眾人耳目，頊婳突然回身，雙手摟住他的脖子，猛地吻住了他。

天衢子如被驚雷所擊，腦海一片嗡嗡作響，整個人都呆住。

頊婳這一生也未曾吻過誰，說是吻，其實也只是雙唇觸碰。只是呼吸漸漸交染，血液燃燒，這樣淺淺的相觸便不再足夠。她摟住天衢子的脖子，仰起頭，以舌尖輕輕舔過他的唇。

身邊便是一樹月桂，花香醉人。天衢子目光迷茫，心如火燙。

他的手按在她繁復(fù)華美的衣袍上，那些鏤空的絲、溫潤的玉他都沒有感覺。他甚至感覺不到這個世界。周圍月色如霜、桂花飄香，他卻只覺得不真實。

美得虛幻。

頊婳漸漸深吻，他返身將她壓在月桂樹桿上，手傷什么的，早已忘到了九宵云外。

載霜歸找來的時候，老遠(yuǎn)看得一眼。只見月桂樹下的兩個人，交頸纏綿，渾然忘我?；ㄇ霸孪拢蛹讶?，竟然般配得不像話。

載霜歸一把捂住了眼睛，他心里苦——我這怕是要長針眼?。?

天衢子和頊婳的離席，并沒有引起太大注意。因為木狂陽、付醇風(fēng)、載霜歸、君遷子也同時離開了。畢竟方才魔族搗亂，融天山掌院們加強一下防御，再審問一下鬼夜來，似乎很正常。

大家皆作此想，只有一個人沒有——賀芝蘭。

賀芝蘭是知道自己那張請柬是由何而得，此時頊婳與天衢子同時離席，她左右都無人，于是似乎心底種子也悄悄發(fā)了芽。她目光微錯，終于忍不住，落在了那個一直不敢注視的所在。

華宴本就設(shè)于飛鏡湖邊。明月之下，三十里湖光水色。不動菩提與步梵蓮?fù)氯缪?，其上九淵暗紋交錯，肅穆莊嚴(yán)。他和步梵蓮低聲交談，并未向她看。他當(dāng)然不會向她看，甚至也許早忘了她的存在。

可為什么自己要同意父親舊屬建立江河氣宗呢？

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只有宗門之主，才可能得到一張每年一度的銀蟾玉花宴請柬。而宴上，一定能見他一面。

哪怕就是這樣，隔著擁擠人群與浩浩夜風(fēng)，無人察覺的一眼凝睇。

已盡平生所愿。

步梵蓮是察覺到這一眼的，他的反應(yīng)，就是微微側(cè)身，擋住了不動菩提的身形。

于是她連注視，也成奢望。

宴間絲竹之聲傳出甚遠(yuǎn)，卻打擾不了醫(yī)者。君遷子正在查看鬼夜來的傷勢。木狂陽和付醇風(fēng)同行保護(hù)——君遷子戰(zhàn)力不高，鬼夜來要是耍什么花招可就不好了。

但好在天衢子的兩拳真是暴力無比，他現(xiàn)在只剩一口氣。

君遷子皺眉：“天衢子下手可真夠重的?！?

木狂陽不屑：“這個人要是一直這么干脆痛快，我倒敬他是條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