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身上穿著的是一件白色蟒袍，這是南楚的親王才有資格穿的衣衫。

顧泯再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發(fā)現(xiàn)自己的雙手變小了很多。

這是數(shù)年前的自己。

抬頭看去，天邊的殘陽微微隱去，晚霞很美。

顧泯知道了，自己又出現(xiàn)在了幾年前的郢都。

而且是他最后看到郢都的晚霞那天。

他還站在原地想著事情，一旁的小太監(jiān)已經(jīng)開始催促，“王爺，趕緊的吧，雖說現(xiàn)在……可陛下還是陛下?！?

顧泯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很快便收斂心神，跟著兩個太監(jiān)朝著前面走去。

不多時，他們轉(zhuǎn)過大殿，來到了御書房前，臺階上，此刻正站著一個身著雪白帝袍的男人。

南楚哀帝，南楚歷史上的倒數(shù)第二個皇帝。

這位南楚的皇帝身材修長，長相英武，只是臉色不太好看，并無血色，顧泯很熟悉這張臉。

永遠也無法忘記。

隨著顧泯來到哀帝前面，哀帝也看向了顧泯。

這不是數(shù)年前，顧泯也不是那個之前任人拿捏生死的泯王，所以他沒有跪下，也沒有說什么話。

他抬頭注視著自己這位兄長，一點都沒有退縮。

哀帝似乎并不在意，想了想便有些疲倦的開口說道：“你我兄弟，到底也是一母同胞，但想起來，自母后去世之后，便沒有一起喝過酒了。”

顧泯沒說話，只是想起當(dāng)年，母后去世，父皇的身體便開始一日不如一日，朝臣們都說是因為思念導(dǎo)致的，但誰也說不好，這其中還有沒有別的。

父皇去世的早，自然就沒有機會把皇位交給他的小兒子，交給他最喜歡的皇子。

最后皇位由大皇子繼承，順理成章。

這或許才是父皇為何在母后去世之后，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的原因。

提著酒，哀帝看著顧泯毫無反應(yīng)，皺眉道：“今日是你我兄弟最后一次相聚，難不成此刻你就不認朕是南楚皇帝，是你的兄長了?。俊?

“皇兄真的配做這個南楚皇帝？”

顧泯忽然挑眉，看著哀帝，面帶譏諷的說道：“且不說皇兄是怎么坐上這個位子的，光說皇兄登基之后殘害的兄弟手足，又有多少？”

哀帝面色一凝，怒道：“南楚還沒滅，你敢如此跟朕說話？”

顧泯不屑道：“皇兄這個皇帝已經(jīng)

當(dāng)?shù)筋^了，何必說這些沒用的話？”

哀帝臉色難看到了極致，他怎么都沒有想到，平日里一向是唯唯諾諾，從來都不敢做些出格舉動的顧泯，今天居然敢這么行事。

難道真是國將亡，他便什么都不顧忌了？

“算了，朕難得與你置氣，今日也是最后一日，陪朕喝一次酒，你就走吧，朕是南楚皇帝，要擔(dān)起這擔(dān)子，你卻不用，你走吧，算是將我南楚皇室一脈保存下來。”

看著哀帝還是想要讓他喝酒，顧泯也懶得再裝什么，直白道：“酒里有毒，皇兄想要毒死我，讓我替你死?！?

聽著這話，哀帝忽然臉色大變，有些不可置信的說道：“你……你怎么知道？”

顧泯嘆了口氣，有些惆悵的說道：“因為這些事情經(jīng)歷過，要不我跟你說說？”

哀帝一臉的不可置信，此刻根本不知道顧泯說得是什么。

“當(dāng)初我們坐在臺階上，你說了好些廢話，反正就是想要哄騙我喝下酒，然后你給我穿上帝袍，在御書房里放一把火，讓我去死，你就跑了，但我沒有喝酒，也沒有相信你的那些屁話，我用一把匕首將你的小腹刺穿，上面淬了毒，而且那個動作我在平日里練了很多次，可以保證萬無一失?！?

“事實上我也成功了，你的確死了，我成了南楚的最后一個皇帝，但我沒死。”

顧泯看著哀帝，緩緩說道：“我身上有擔(dān)子，所以哪里能這么容易就死了，我也不能去咸商城，李鄉(xiāng)，嗯，就是和我關(guān)系很好的那個太監(jiān)，他替了我，他不是真的太監(jiān)，所以沒有人看出來，我從皇宮里跑出去，去到了很遠的地方，碰到了小師姐，然后去了柢山修行?！?

看著哀帝，顧泯一字一句說道：“你從來沒有把我當(dāng)成弟弟，當(dāng)初母后和父皇偏愛我，你覺得皇位不穩(wěn)，所以在母后的藥里下了毒，其實母后知道了，只是她不忍心讓你去死，所以對誰都沒有說?？晌疫€是看出來了?！?

“父皇也是你下毒的，你收買了宮里的太監(jiān)，你勾結(jié)朝臣，得了這皇位，你得了皇位也罷，你倒是好好的做你的皇帝，可你不僅不好好做你的皇帝，你還屠殺手足，若不是你沒有子嗣，你會留下我？”

顧泯咬著牙，“我一直都知道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只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某一天把你這禽獸不如的狗東西親自殺死，這才艱難活著?！?

那些年里，顧泯一直活得很艱難，每一天都極其小心，因為一旦某一天出了什么問題，便很有可能迎接死亡。

而且那會兒他還只是個稚童，只是個幾歲的孩子！

“可惜，這一天等到了，也是南楚滅國的時候，滅國的時候你都還是那副德性，心里絲毫沒有百姓，沒有親情，皇兄啊皇兄，你覺得你不該死？”

哀帝的臉色變得難看而又骯臟，整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畏懼，顧泯卻沒有什么暢快的心情。

他把懷里的匕首掏出來，很失望的說道：“只可惜當(dāng)時殺你的時候，我還太小，也沒有現(xiàn)在的膽子，在沒朝著你遞出匕首的時候，不敢說這么多話，等刺向你之后，你死得又太快，所以沒能看到你現(xiàn)在這樣子?！?

顧泯自嘲一笑，“這會兒只能在自己的幻想你，看著你這扭曲到極致的臉，說到底，還是有些遺憾?！?

顧泯很清楚，當(dāng)初經(jīng)歷過的事情，不可能一直都重復(fù)經(jīng)歷，之前在大能洞府里是這樣，這會兒在這里也是這樣，都是某人用陣法或者別的東西，將他們這些進入其中的修行者心底最為脆弱，最為不想面對一面挑起來，從而讓他們在其中迷失而已。

只是顧泯最脆弱的記憶是這個，但卻從來不會迷失。

再讓他去嘗試一百次，他都會在那天，將匕首狠狠的刺入哀帝的心口，然后讓他去死。

他們雖然是流著同樣的血，又是一個娘親，但這不意味著顧泯就能原諒他。

這都是不可能的。

拿著匕首，看著已經(jīng)嚇得無法動彈的哀帝，顧泯沉默片刻，“你真的死一百次都消除不了我對你的恨意，你這樣的人為什么還會和我有關(guān)系，我真的無法忍受這一點?！?

說著話，他手中的匕首緩緩的朝著哀帝刺去，輕輕的在他的胸膛劃開一條口子，傷口不深，不會致命。

但真正致命的是匕首上的毒，它會讓哀帝很快便死去。

“要不是我的劍不在，我不會讓你這么容易就死去。”

顧泯將匕首隨手扔出去，然后看著臉上已經(jīng)出現(xiàn)黑色紋路的哀帝，沒有什么太過于高興的表現(xiàn)。

他只是這么靜靜的看著他。

這是他十幾歲之前的夢魘，是要剝奪他自由和生命的仇人，然后大仇得報，他早已經(jīng)不是數(shù)年前的時候。

數(shù)年前他也沒有太快活，因為在殺了哀帝之后，接著是很多事情撲面而來，所以容不得他出神。

他緊張的情緒一直到之后離開郢都，在那條小溪前才得以釋放。

那是十幾年的壓抑，在一刻釋放的快樂。

也是他之后疲倦的原因。

哀帝被顧泯看著，一張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最后總算是停止了呼吸。

顧泯沒去看他，只是拿出那件雪白帝袍，穿到身上，還是有些寬大，但他不在意，就這樣坐在臺階上，看著已經(jīng)快要消失的晚霞。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的拐角處，有個小太監(jiān)朝著他走了過來。

那個小太監(jiān)生得很好看，但沒有顧泯好看。

他朝著顧泯走了過來，并沒有太過驚慌，只是平靜的說道：“你終于把他殺了?！?

顧泯看著他說道：“很多年前我就把他殺了。”

小太監(jiān)笑道：“是的，很多年前你就把他殺了，陛下。”

顧泯沒有反駁，聽著這個稱呼，有些追憶。

小太監(jiān)說道：“陛下然后準(zhǔn)備怎么辦？大廈將傾，沒有回天之力了?！?

顧泯站起來，認真說道：“我知道我是誰，但還是想知道，你到底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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