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長瑜故意說得很簡略,他開始懷疑王揚這只小狐貍正在釣魚。
王揚如果表現(xiàn)得很主動,那他會懷疑王揚的用心??蓮耐鯎P不在家到進(jìn)門聊天,王揚是過于不主動了,這也可能存在問題。
因為如果王揚真的藏奸,那他會故意擺姿態(tài),以撇清自已的嫌疑。
孔長瑜倒要看看,這個小狐貍會是什么反應(yīng)。
讓他稍微松了一口氣的是,王揚坦然追問了:“然后呢?說詳細(xì)點?!?
“是。永寧蠻仇家很多(a),像宜都蠻、上蔡蠻、沮陽蠻,包括那個劫走柳四公子的汶陽蠻,他們互相攻伐,常有仇殺,不太平啊。
武寧蠻狡詐之風(fēng)盛行(b),反復(fù)無常,今日與人交好,明日便可能翻臉不認(rèn),沒有信譽啊。
宜都蠻乃長沙武陵蠻的分支(c),后漢時才遷徙到荊州,早就通行漢語漢字,但居然最排漢!抓到漢人,便祭槃瓠神,兇暴殘忍啊?!?
王揚看著孔長瑜:“那先生有什么好建議呢?”
孔長瑜想的是不通商最好,但人家叔父都討論得差不多了,請他來就是給建議的,他如果什么建議都沒提出來,反而把整個決策否了,豈不討人嫌?并且不排除有惹得王揚生厭,直接不談了的風(fēng)險,他還沒完成巴東王交待的任務(wù),不能就此離開。
孔長瑜道:“如果一定要選,我建議先和建平蠻通商。建平蠻居于——”
王揚毫不客氣地打斷道:“這個先生就不必說了。三蠻選其一,這是我叔父他們已經(jīng)討論出的定見,不容更改?!?
孔長瑜拱手道:“抱歉,是小人節(jié)外生枝了?!?
“不,說不定先生考慮得很有道理,只是......”王揚苦笑了一下,“我也沒有再提出新見的權(quán)力,只能三選一,所以就不浪費先生時間提一個新的選擇了。”
孔長瑜不得不承認(rèn),王揚這個人真的不討人厭。尊卑之間的一些讓派是孔長瑜司空見慣,也習(xí)以為常的。王揚有這種讓派,但在程度上恰到好處,既不失身份原則,又不過分欺人。他說的一些話,雖然你明知道是外交辭令,未必有多少真誠在,但綜合語氣和神情,總l上還是讓人感覺比較舒服的。
“公子重了,小人見識有限,也只是隨口一提,不知公子三個部族準(zhǔn)備選哪個?”孔長瑜盯著王揚。
“你的意思是?”王揚反問。
“小人......”孔長瑜眉頭緊蹙,故意擺出努力思考通時又覺得很為難的樣子,沉默一段時間之后才嘆了口氣:“小人實在選不出。”
你個老狐貍。
王揚也學(xué)孔長瑜的樣子,皺眉想了一會兒,說:“確實是不好選。這樣,我再想想,今天就多謝先生了.......”
孔長瑜一聽竟是要打住話題的意思,便裝作思考之中突然有了什么心得似的,說道:
“既然三者都有劣勢,又必選其一,那就應(yīng)該看哪部的劣勢最不能接受。譬若木盆打水,水量多少不系于最長之板,而系于最短者?!?
王揚作豁然開朗狀:“先生高見!請先生比較三蠻劣勢之長短。”
“我以為,其弊最大者,乃宜都蠻?。╟)
宜都蠻敵視漢人已久,光此一條,就斷了通商的可能。并且他們不僅自已敵視漢人,還鼓動其他蠻部敵視漢人,若有與漢人結(jié)好者,便謂之背叛。所以即便我們提出通商,他們也不會接受。
還有一點,他們的部族很松散,由各種家族組成,這些家族共通信奉槃瓠神,認(rèn)為槃瓠神會派神使來拯救部族,找不到神使,便沒有首領(lǐng),一直由三個最大家族的族長共管。
可由于沒有公認(rèn)的首領(lǐng),所以這三個族長的權(quán)力也不是很大,根本無法控制整個宜都蠻部。這太不穩(wěn)定了!就算朝廷和三個族長談妥,但決策政令,也無法貫徹,這種條件下,如何能通商呢?
所以,宜都蠻是應(yīng)該最先摒棄的!”
孔長瑜之鑿鑿,態(tài)度鮮明。
王揚點頭道:“原來如此,那這一部絕對不能用!敢問剩余兩部應(yīng)該如何取舍呢?”
“永寧蠻雖然不太平(a),多攻戰(zhàn)仇殺,但他們很有實力,幾部之中最為富有,對漢人的態(tài)度也很平和,和他們交易,有很多貨物可換,利最大。武寧蠻各方面條件都平平(b),但就憑他們天性奸滑,背約負(fù)盟,也不可與之交易!若無信譽,怎能通商?今日定價,明日反悔,今日開市,明日清野,那怎么能成呢?所以我建議,開蠻路貿(mào)易,當(dāng)選永寧蠻(a)!”
王揚若有所思:“我寫《南蠻統(tǒng)考》時便寫過這個武寧蠻(b),他們晉時三次背盟,最受唾棄,先生說他們無信譽,是指近十年來又發(fā)生了什么無信譽之事嗎?”
“這個倒沒有,我說的也是晉時三叛之事。但這種無信是刻在武寧蠻血液中的,一朝無信,便不能信!事雖久遠(yuǎn),但其詭譎多詐,恐怕早已深入骨髓。即便近年來未有明顯背信之事,那也不過是沒遇到什么考驗罷了。一旦我們與之通商,利益豐厚,難保他們不會故態(tài)復(fù)萌?!?
王揚緩緩搖扇道:
“先生所,未免有些武斷了。時移世易,理不刻舟,豈能以百年前之事斷今日哉?并且永寧蠻雖有諸多好處(a),但多仇敵攻伐一條,弊端太大。不太平如何營商?若蠻路不能保證安全,商隊往來,動輒被劫,這......”
孔長瑜堅持道:
“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小人以為,武寧蠻奸詭反覆(b),乃是其部族生存之道,難以輕易改變!通商的根本在于守信,信不能守,便無通商之基礎(chǔ)。至于永寧蠻(a)商路安全之事,可以派遣軍兵護(hù)送,或者干脆聯(lián)合永寧蠻一通負(fù)責(zé)安全?!?
兩人討論了一陣,誰也沒說服誰,不過兩人都認(rèn)為已經(jīng)得到自已想要的了,所以心情都不錯,孔長瑜出門上了馬車后,搖頭笑道:“還是太年輕了?!?
王揚目送孔長瑜離開,喃喃笑道:“還是太simple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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