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差點就要開閘的怒意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堵住,駱老爺子連聲音帶表情一起僵在原地。
露臺上死寂幾秒。
耳旁夜風鉆過駱湛身前沒有關緊的露臺長窗的縫隙,吹響起時而尖銳時而簌簌的呼嘯聲音。
駱湛垂著眼。從鼻線到顴骨再到下頜,冷淡的側顏繃起凌厲的線條。同樣是沒什么表情的一張禍害臉,但又和平日的散漫疏懶全不相同。
連那雙一貫懶散的眸子此刻也黝黑深沉,讓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駱湛慢慢合攏長窗。
微屈的指節(jié)旁,那一絲呼嘯的風聲被撕扯拉長至最尖銳刺耳的分度,然后在最后一點縫隙被砰然關合的一瞬,徹底消泯于無。
然后駱湛放下手,轉過身。
駱老爺子到此時才勉強回過神。
他僵著臉,問:“你,你在說什么胡話……你和唐染為什么會早就認識?”
盡管話里含糊,駱老爺子卻一秒都沒有移開目光。他緊緊地盯著駱湛的眼睛,似乎想從里面得到點什么答案。
駱湛一點點皺起眉,聲音發(fā)冷:“我也覺得我在說胡話。剛剛來的一路上我都在想,在我的記憶里如果真的出現(xiàn)過唐染,那為什么我會對她一丁點印象都沒有?!?
聽見這句話,駱老爺子眼神驀地一松。他像是因為什么稍微放了點心。
停了幾秒后,駱老爺子在風里低低地咳了聲:“你是在唐家看見那個小丫頭了?是她說了什么還是——”
“我的話還沒說完。”駱湛突然打斷他,“爺爺,你急什么。”
駱老爺子一僵,回過頭,他對上小孫子冷冰冰的眼,心虛地反駁:“誰說我急了?”
駱湛:“那就等我說完?!?
“你也記得沒見過她,那還有什么好說的?”
“我的記憶里確實沒有她,”駱湛停了兩秒,輕瞇起眼,“但只是在我記得的記憶里。”
“……”
駱老爺子的身影微滯。
駱湛不避不退地走過去,目光沒放過自己爺爺表情眼神上的每一絲變化:“12歲以后,我自己身上發(fā)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能按照時間和地點的線索讓自己回溯。11歲以前,雖然枯燥無味,但也同樣如此——唯一的空白就在中間那一年?!?
駱湛走到老人面前,話尾時慢慢停?。骸霸诼飞衔彝蝗幌氲?,如果我的人生里發(fā)生過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的話,那一定就是在那一年——因為那將近一年的記憶,都是爺爺你來告訴我的?!?
駱老爺子皺眉:“這有什么?你那年騎馬摔下來,磕到腦袋又昏迷了好幾個月,所以才有一部分記憶喪失——”
“我那幾個月真的是昏迷狀態(tài)?”駱湛突然反問。
駱老爺子話聲一頓:“不然呢?”
駱湛沉默,他望著駱老爺子,眼底情緒逐漸陰沉下去。
駱老爺子被他盯得心虛,只能皺眉不悅地問:“你這是什么眼神?不相信我說的話?”
駱湛:“我原本只是懷疑,畢竟后來回憶起來,我那時候的恢復速度和身體狀態(tài)實在不像是臥床昏迷幾個月后的情況?!?
駱老爺子撇開目光:“身體恢復因人而異,這有什么。”
“……”
駱湛嘴角卻勾起來,眼神涼淡。
駱老爺子被這似笑非笑看得心底莫名發(fā)虛,擰著眉:“你笑什么?”
“我只是確定了?!瘪樥空f,“那段時間你一定對我有所隱瞞——如果沒有,那以爺爺你的脾氣和今晚發(fā)生過的事情,你現(xiàn)在怎么可能會這么耐心地給我解釋?”
“……!”
駱老爺子臉色一變。
倒是他心虛之下忘了,傍晚他還提醒過管家林易——
他這個小孫子脾性是桀驁不馴,可真到了“下棋”的時候,卻一點都不少放那些釜底抽薪暗度陳倉的把戲。
一個不察,連他這個做爺爺?shù)亩急凰阌嬤M去了。
駱老爺子表情陰晦,眼神也變換不停。
駱湛說:“愿賭服輸,這一局是爺爺你輸了,作為代價,你是不是該把當年你隱瞞我的事情告訴我了?”
駱老爺子聽見這話回過神,冷哼了聲:“誰和你賭過?反正我沒說過要和你賭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想,既然想不起來那就別找我。”
說著,駱老爺子表情難看地繞過駱湛就要離開。
駱湛回身,“那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會讓你這么諱莫如深?”
“——”
駱老爺子身影一停。
過了幾秒,他低低嘆了聲:“不要去想了,駱湛。你相信我,想起那些事情對你自己不會有任何益處?!?
駱湛皺眉:“我不需要益處,我只要真相。”
駱老爺子聲音沉下來:“那真相會傷害你呢?”
“就算它會,我也要知道?!?
“如果它會傷害你,那你覺得我會讓你知道嗎?!”駱老爺子終于還是沒忍住發(fā)了火,他轉過身來瞪著駱湛,“你是我的孫子、也是我最看好的駱家未來的繼承人——你才是最重要的,除你之外再多的人和事都在你之下,你懂不懂?”
“……”
駱湛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半晌,他掀起垂著的眼簾,眸子里涼意如水:“那些人和事里,也包括唐染?”
老爺子冷聲:“我說的所有,連我和駱家其他人都包括在內,更不必說外人?!?
“就算這個‘外人’是我的救命恩人——”駱湛緊攥起拳,聲音沉啞下去,“就算她的眼睛是因為我才失明的?”
“!”
駱老爺子身影一震。
僵了數(shù)秒,他才錯愕地回過神:“你、你怎么知道她的失明是為了救你?”
“猜的?!瘪樥坷浔鼗卮?。“而且現(xiàn)在驗證了。”
駱老爺子:“……”
駱湛直身,往露臺的長窗出口處走,聲音冷淡:“你不告訴我沒關系,這件事我會自己去查。以前不知道是因為我沒有方向也并不好奇——現(xiàn)在不一樣了。我一定會知道真相?!?
“你站住。”駱老爺子擰著眉把駱湛叫停,他看過去,“你想要真相是為了唐染?”
駱湛沒說話。
駱老爺子盡可能溫下語氣,試圖勸解:“我和你說過,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就像有些真相,它揭露出來會傷害每一個人——你怎么知道唐染就不會在這個真相里受傷?”
駱湛聽完只當扯淡,他嘴角一牽,懶散冰冷地瞥向身旁老人:“你當我傻么?她還能有什么比現(xiàn)在更差的境地?”
駱老爺子差點被小孫子這表情眼神氣岔了氣,考慮到理虧和此時利弊,他咬牙忍了忍:“那你知道唐染在回唐家以前,是在什么地方長大的?”
“……”
駱湛眼神微滯。
他情緒里那種壓不住的凌厲在這一刻本能地縮起尖銳的刺,像是連記憶里小姑娘的虛影都怕誤傷到。
駱湛沉默幾秒,不甘地說:“孤兒院?!?
唐老爺子冷笑:“那你知道她是怎么去的嗎?”
“還能是怎么……”
駱湛的聲音戛然而止。
突然想到的某種可能性讓他的瞳孔驀地縮緊。幾秒后回神,駱湛呼吸微促,不可置信地看向駱老爺子。
駱老爺子眼神復雜:“是你想的那樣。唐家從最開始就知道她的存在——更甚至從一開始,她就是被唐家的人親手安排成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孤兒,送進孤兒院的?!?
“……!”
駱湛的神思被震得微晃了下。
腦海最深的深處某段記憶碎片被撬動,聲音和畫面從無比遙遠的地方傳來。
冷冰冰的房間,金屬的圍欄,狹小的沒有多少光透入的窗戶。還有兩個隔著同一面墻,背靠背坐著的孩子。
他們好像已經(jīng)認識很久。趁大人不在的時候,會有兩只手從圍欄里小心地伸出來,慢慢摸索著握在一起。
那是冰冷里唯一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