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荷坐在沙發(fā)上，經(jīng)方才一起一落，心里已經(jīng)平靜許多，倒更像是壓了一潭死水了。

對著茶杯邊沿的花紋研究了幾秒，蘇荷抬頭，輕聲問道：“我聽說你和我父親在錄音棚里起了沖突……沒出什么事吧？”

“沒有。他只是質(zhì)問了我?guī)拙洹！?

“是因為，”蘇荷猶豫了下，還是直：“因為咬痕的事情嗎？”

“嗯?！?

“那你怎么跟他解釋的？”

蘇荷問完又覺得不合適，正遲疑間，便對上商驍垂落的目光。

那雙漆黑的眼里隱有一點笑意，卻又錯覺似的，清淡得像隨時會散去。

“你想我怎樣和他解釋？”

蘇荷一噎。

理所當然是實話實說……只不過若真這樣說了，那她懷疑逐出家門都不夠，她那位老爸大概率想追來捶死她這“敗壞門風(fēng)”的親閨女。

蘇荷正腦補著自己的第二十七種凄慘死法，臉越來越綠，然后她就聽見商驍?shù)偷鸵贿印?

“不用怕。我沒說是你?！?

“那你……”

蘇荷一怔，隨即了然。

商家蘇家從最初便是聯(lián)姻，兩家家長都心里有數(shù)。商驍若是獨力擔(dān)了，于面子或者情分，蘇毅民必然動火，但也僅止于此。

應(yīng)該不會再有什么大事……

蘇荷還未想完，辦公室的門突然被人推開。

連門都沒敲就進來了的，自然不是別人，正是辦公室的主人，嚴奕。

只不過一貫不怎么正經(jīng)的嚴奕這會兒臉色有點青，他目光復(fù)雜地看了辦公室內(nèi)的兩人一眼。

“老太太那邊沒瞞住，大發(fā)雷霆，你倆攤上大事了——趕緊回家領(lǐng)死吧?！?

蘇荷：“…………”

她這嘴是反向開過光嗎？？

成功一波把自己毒奶個半死，蘇荷哪還敢耽擱，第一時間和商驍分成兩撥，做賊似的溜去了停車場，前后乘車往蘇老太太的居處趕。

還是那間陽光房里的會客廳。

只不過今日這蘇家家里的溫度像是寒冬臘月沒關(guān)窗，陽光底下都是從腳心兒往上鉆的涼。

會客廳里老太太沉著臉色，氣氛更僵得硌人。

蘇老太太坐主位，蘇毅民臉色難看得不逞多讓，坐在老太太左手邊。

蘇荷和商驍被家里傭人領(lǐng)進來，一左一右坐到了老太太右手邊。

剛一落座，蘇荷就聽見對面，蘇毅民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擱，還穩(wěn)準地壓住了一聲冷哼。

蘇荷：“?！?

還真是熟悉的開場和前奏啊。

就跟縣官老爺公堂案板上的那驚堂木似的，每次一“拍”，蘇荷都想跪下喊冤枉。

……這次她倒是一點都不冤。

拖下去杖斃了也是罪有應(yīng)得啊。

蘇荷正腹誹著。

房間里最后一位傭人被老太太揮下去了，房門牢牢關(guān)上，空氣瞬間便一寂又一窒。

死寂持續(xù)了約有半分鐘。

在蘇荷懷疑自己能一口氣閉到暈過去的時候，主位上的蘇老太太終于開口了。

話聲打頭便是嗖嗖的冷。

“如果不是我今天上午看報紙，隨手翻到了娛樂版，那你們是不是準備瞞到我死？”

蘇毅民盡管不忿，但此時也只能安撫老太太為主。

“媽，這件事我……”

“你閉嘴。”

老太太語調(diào)都沒抬，冷冰冰三個字給蘇毅民壓了回去。

蘇毅民脾氣再沖也不敢反駁蘇老太太，聞就老實地閉了嘴。

蘇老太太沒看他，眼神跟刮骨刀似的，掃向商驍。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說?！?

商驍從進門伊始便規(guī)矩守禮，一舉一止挑不出半點瑕疵。即便此時聽見蘇老太太發(fā)話，矛頭直指過來，他也謹禮自持，眼神平淡。

“抱歉，奶奶，是我失了分寸?！?

蘇老太太等后話，等了十幾秒都沒等到。即便是老太太這副心性，此時都不禁冷了眼。

“一句抱歉和失了分寸就沒了？就算你我兩家只是聯(lián)姻，我也不逼你和蘇荷強求什么善果，但這種直接打到臉上來的做派——商驍，你當我蘇家是什么地方？？”

蘇荷到底良心不安，剛欲語，就被有所預(yù)料的蘇老太太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蘇荷，你今天要是替他說一個字的情，今后就別再叫我奶奶了?！?

“……”

商驍沉默片刻，垂了眼。

“這件事錯在我。無論長輩如何處置，我會擔(dān)我的錯?！?

這話出了，蘇老太太都眼神一頓。

她輕瞇起眼，上上下下地掃量了微側(cè)身向自己的商驍一遍。

——

印象里，這還是第一次，她見商家這個“了不得”的長子在人前低頭。

即便當年聯(lián)姻被敬那杯尊長的酒，她都記得那時少年漆黑的眸子里，是何等的清冷淡漠。

而此時她卻有點看不懂了。

這顆冷冰冰的心和從不表的清傲，到底是為誰折下來。

蘇老太太審度過，眼神連著轉(zhuǎn)了幾轉(zhuǎn)，一點深意劃過。

她再次開口：

“好。既然你要聽長輩的處置，那依我看，這聯(lián)姻有名無實，強求三年照舊無果，也不必維持——你和蘇荷離婚吧?！?

“——！”

蘇荷一怔，無意識地攥緊了手。

或許是粉身碎骨不夠，得挫骨揚灰吧，不然她怎么聽到這話，還會本能地生一絲不舍？

……熬過商家當年的逼迫，商驍能重歸自由，似乎也不錯。

他應(yīng)該會答應(yīng)吧。

桌旁，最先驚而抬頭的卻是蘇毅民。

他不解地看向蘇老太太——在蘇荷和商驍?shù)郊仪埃瑑扇嗽绫闵逃戇^，那會兒卻沒有這離婚一說。

聯(lián)姻畢竟是聯(lián)姻，關(guān)系到兩個大家族的許多干系，人脈、規(guī)劃和無數(shù)決定都連扯其中，牽一發(fā)則動全身。

聯(lián)姻的夫妻間的問題，反而是聯(lián)姻里最不重要的因素了。

似乎是察覺他的目光，蘇老太太隨意掃了一眼。目光交流，蘇毅民有些恍悟：蘇老太太這是在試探商驍?shù)膯栴}程度。

蘇毅民心情有些復(fù)雜，抬眼看向商驍。

然而商驍?shù)纳裆g仍不見變化，似乎是對老太太的話并不意外。

他到此時都似乎不以為意無關(guān)痛癢的反應(yīng)，徹底惹怒了蘇毅民。

蘇毅民剛要發(fā)作，就聽商驍開口，聲線低緩，卻未留分寸余地。

“我不會和蘇荷離婚?！?

“除此之外，任憑處置?！?

蘇荷愣了。

她扭頭看向商驍。

蘇老太太瞇著眼，似乎對商驍?shù)幕卮鸩⒉灰馔狻?

她只冷笑了聲。

“商驍，你從小謹而自守的那些禮數(shù)，是不是都扔到國外去了？讓你解釋，你只一句抱歉；讓你離婚，你又不肯？”

商驍垂眼。

“知錯受罰，我不會有一字怨。但離婚，我絕不同意。”

蘇老太太聞提聲，語氣更冷。

“是你犯錯在先、又抹臟我蘇家門臉在后，知錯不改還恬不知恥——難道這就是商家教你的東西么？”

“……”

蘇荷眼神一震，下意識去看身旁那人的側(cè)顏。

她見商驍微皺起眉。

但他卻一字都沒有反駁。

蘇荷怔然。

她最熟悉他。

她知他從小到大不犯絲毫錯誤，所以從沒在誰那兒受過這樣的折或辱，還是為了一件根本不該怪他的事……

蘇老太太：“好。既然你今天擺明這副態(tài)度，那干脆叫你父母來，我倒是要問問他們，怎么管教的自家長子，做出這種——”

“……奶奶?！?

蘇荷終于忍無可忍，出聲截斷了蘇老太太的話。

蘇老太太冷臉，“我剛剛說了，不許你替他求一個字的情！”

蘇荷咬了咬牙。

“……那是我咬的?！?

作者有話要說：蘇老太太&蘇毅民：？？？？？？？？

我以為我孫女我閨女求而不得還被綠了，結(jié)果白菜是她自己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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