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桌后。

商盛輝手里拈著的黑子，被他擲回棋盒里，他冷著臉。

“你眼里還有沒有這個家，有沒有我和你母親？”

聲音不高，威嚴(yán)卻重。

商彥難得沉默下來。

茶室里，由此安靜了半分鐘。

駱曉君終于也開口了，“過來坐吧?！?

姐弟倆這才算是結(jié)束了“罰站”，從木門前走進房間里。

姐弟倆不約而同地選了位置——

一左一右地坐到了母親駱曉君的身旁。

商盛輝瞥見，只無聲地哼了氣。

駱曉君今年年過五十，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衫，長發(fā)盤成個簡單的髻。大約是應(yīng)了那句“歲月寬美人”，不施粉黛的容貌依舊出眾明艷，氣質(zhì)亭亭如玉。

見商彥坐到自己右手邊，駱曉君轉(zhuǎn)過頭，不慌不忙地細細打量了小兒子一番。

然后她輕嘆了聲。

“瘦了?！?

知道這時候否認無用，商彥只能應(yīng)著。

“我聽你姐姐說，你不想出國了？”

“嗯?！鄙虖?yīng)。

“為什么？”

“……”商彥半垂著眼，眸光微動，神情卻松懶如常，“不想去了，沒什么原因?！?

“胡鬧！”

商彥那副不正經(jīng)的模樣，終于惹惱了商盛輝。

他年輕時軍|旅出身，脾氣絕對算不上好，只不過到了中年往后，慢慢修身養(yǎng)性，再加上出身書香門第的駱曉君管教著，這才收斂許多。

但到了被點著的時候，發(fā)起火來還是不逞多讓——

“當(dāng)初是你自己選的計算機，路都已經(jīng)一步一步走過來了，現(xiàn)在你說你撂挑子、不干了？商彥，你是不是還當(dāng)自己是個五六歲的孩子呢！”

商彥眉眼浸著涼意。

他嘴角輕勾起來，漆黑的眸子也抬起。

“我是個五六歲的孩子的時候，難道不是因為商驍做了選擇，我就毫無選擇地被送出國了么？”

“……”

商盛輝啞然一頓。

旁邊商嫻也目光微動，心里嘆了口氣。她就知道，商彥對家里的心結(jié)，歸根究底還是要追溯到這里的——

商家有條家規(guī)，凡是商家的兒子，事業(yè)自由和婚姻自由——只能二者擇其一。

到這一代，商家只商驍商彥這兩個男丁。在商驍17歲那年選了前者后，還只有五六歲的商彥便提前被決定了大半的人生。

當(dāng)年他便被商盛輝安排出國，接受最一流的精英啟蒙教育，直到提前跳級結(jié)束middleschool的學(xué)業(yè)，又在商盛輝的安排下，回國熟悉國|情，并繼續(xù)國內(nèi)中學(xué)學(xué)業(yè)。

其他孩子最無憂無慮的時光里，商彥是毫無童趣可的，只有不斷重復(fù)的比許多成人還繁忙的行程規(guī)劃，和他日益養(yǎng)成的性野不馴的脾氣。

商嫻有時候也會想，生做人人艷羨的商家的兒子，到底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在這一點上，商盛輝確實偶有愧疚。

也是因為這點愧疚，當(dāng)初商彥執(zhí)意要求不在a城就讀中學(xué)時，他便勉強默許了。

但這點愧疚，顯然不足夠做讓他能放任小兒子“胡作非為”的理由——

“無論如何，三年前是你告訴我，你要走it這條路，”商盛輝沉聲，“我可以允許你不影響正途的孩子氣，但我決不允許你拿自己前途開玩笑的任性！”

商彥眼底情緒一厲。

“我沒有拿自己的前途玩笑，我只是決定不走出國這條路而已——該拿到的榮譽、該得到的東西，我一樣都不會少。”

“可你明知道走這條我們?yōu)槟阋?guī)劃出來的，能替你節(jié)省多少精力和時間——時間才是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尤其對我們而。”

“它當(dāng)然是。”

不知被觸動了哪一根弦，商彥突然繃緊了肩背，近乎一字一頓地說完前句后，他攥緊了拳，低垂下眼。

“所以，我更不會讓它虛度?！?

這話低沉微啞，像是在自自語，又像是在對什么人鄭重允諾。

可惜正在氣頭上的商盛輝并沒有聽出來，他被商彥絕不配合的態(tài)度刺激到惱怒的峰值——

“你是鐵了心，放棄這三年規(guī)劃、絕不出國了？！”

商彥抬頭，側(cè)顏清雋，下頜線緊繃出凌厲的弧度。

“沒有商量余地?！?

“——！”

商盛輝大動肝火，手砰地一下拍在桌面上，棋桌上和棋盒里的棋子都被震了起來。

“好，好好！——你給我滾，現(xiàn)在就滾出商家——永遠都別再回來了！”

商彥眼神一凜。

須臾后，他直起身，輕笑了聲。

“求之不得?！?

說完，他站起來，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往外走。

“站住?！?

平靜淡定的話聲一起。

瞬間拉住了商彥的腳步和身形。

駱曉君開口了。

就在她面前，父子倆吵得天翻地覆，她幾乎眉都沒皺，還淡定地喝完了兩杯茶。

而直到此時，她才目光一抬，不贊同地掃向商盛輝。

商盛輝被盯得心氣一虛，火氣也頓時消了大半，下意識地張口：“你、你也看到，是你這個兒子要氣死我——”

他往小兒子那毅然決然的背影上一望，消下去的火氣又起來了，“我寧可沒有這樣對自己人生都不負責(zé)的兒子！”

商彥不示弱地懟了回去。

“我也不需要搶著對我人生負責(zé)的父親?！?

“你——”

“夠了。”

駱曉君平靜的聲音插進父子倆的對話中間。

她擱下了手里的茶杯。

“商彥，樓下不是有你幾位朋友在等你嗎？你先下去吧?！?

“……嗯?！?

對駱曉君的話，商彥鮮少違逆，此時也不想久留，順勢往外走。

他到門外時，聽見駱曉君平靜的話聲追出來。

“我有話對你說，不許提前離開。不然這家，你就真不要回來了?！?

“……”

商彥垂眼，關(guān)門。

轉(zhuǎn)身下樓。

如果沒有駱曉君的最后一句囑托，那商彥大概會直接走人。

可母親發(fā)話，他還真沒敢開溜，只能按捺著不耐，下到一樓，進入側(cè)廳。

一進門，

“喲，這不是我們商家的小少爺嘛——稀客啊稀客。”

“就是，一年到頭不聽你回來，好不容易回來了，也是見不到人，要不要那么神秘！”

“……”

盡是一幫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方表親，還有些世交家里的同齡人，最多在a城讀初中那會兒還有過接觸，此時商彥一眼掃下來，能叫得出名字的不超過五指之?dāng)?shù)。

他冷哂，也不應(yīng)和。

隨手拉開了一張椅子，商彥隨性散漫地往里一坐。

粉色的手機被修長的手掌按在了桌面上。

整個房間都被壓得一默。

相熟的幾人面面相覷，有些摸不透這位從外地回來的少爺突然變成了個什么習(xí)性。

只看得出，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宜招惹。

魚龍混雜，總是有沒什么眼力見兒的，這靜默里所有人各自揣度著，偏就有人不知深淺地笑著湊過來，還伸手要往那粉色手機上摸——

“這是哪個高定牌子的私人訂制吧？不愧是商二少啊，眼光也獨到?！?

“……放著?！?

男生懶洋洋的聲線里，壓出一絲硝火味道的冷意。

隨時隨地，一點即炸。

再不識趣也不是傻子，這么近距離被那話聲和語氣一凍，那人慌忙收回了手，僵著臉賠笑。

“對不住啊，二少，不知道您這么寶貝這手機。”

旁邊見勢不好，玩笑著出來打圓場。

“我看這手機不像二少自己的，更像是女孩用的吧?！?

眾人目光里頓時起了興趣。

求證的目光紛紛落向商彥。

商彥視線一瞥，嘴角冷勾。

“我女朋友給我的定情信物，不行么?！?

“女朋友”這話一出，側(cè)廳里的溫度瞬間又掉下去十度。

——

商彥能有看入眼的女朋友……夠他們猜三年的了。

“哎……行啊，那哪能不行？”

“就是，不過這得什么仙女下凡，才能套得住我們二少的心啊？”

“……”

商彥不耐和他們虛與委蛇，也正被之前樓上的事情鬧得心煩意亂。再加上昨晚睡得晚，早上又醒得早，太陽穴此時都跟著突突地跳。

背著自家小孩兒，爽過剛剛那一句，他便也沒了興趣。

停了幾秒，商彥微皺起眉，單手撐著冷白的額，一邊捏著眉心一邊倦懶出聲。

“玩你們的，當(dāng)我不在?！?

“……”

眾人沉默，互相對視，有一個算一個的神色尷尬。

——

當(dāng)商家這位小少爺不在？

他們自忖，雖然活得沒什么價值和意義，但也還不至于活得那么不耐煩啊。

只不過商彥既然已經(jīng)發(fā)話，他們自然不好再冷場，只得三兩低聲聊起來，也沒人敢去找明顯不想被打擾的商彥“敘舊”。

這樣大約又過了一刻鐘的時候，側(cè)廳里，突然一陣震動聲響起。

眾人話聲一停。

連有些睡過去了的商彥也驀地驚醒，他皺起眉，伸手拿過了桌上亮起屏幕的手機。

來電顯示是“吳泓博”。

視線往右上角一跳，看見時間，商彥心里沒來由地空了一拍。

——

時間還早，按說吳泓博不會這時候催他……

商彥眉心蹙得更緊，毫不猶豫地接起了電話。

甫一接通，對面背景音繚亂嘈雜。

吳泓博聲音嘶啞——

“彥哥，小蘇出事了！”

“——！！”

商彥瞳孔猛地一縮。

幾秒后，聽對面報出地址，他直接推開了身后椅子，翻身快步往外走。

站在門旁的人下意識笑臉迎攔——

“哎，二少，怎么這就走……”

“滾——！”

商彥驟然暴怒，聲音嘶啞，俊臉猙獰如鬼。

那人被嚇傻了，只差手腳并用地爬開。

而商彥霍然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來晚了，作者專欄收藏滿23000的加更

這里說一下

專欄里《吻痣》（原名《榮光與你》）是商驍&蘇荷的文，跟本篇是兄弟文，《野》完結(jié)前后開。

然后《偏執(zhí)狂的心尖寵[重生]》在存稿，可能會和《吻痣》雙開，也提前向?qū)氊悅兦髠€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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