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

不管使用什么術(shù)法，見愁總是不多不少，恰恰高出那么一籌！

游刃有余，戲耍！

又或者蔑視！

眾人不想則已，一想全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時(shí)候才知道見愁那一句“修為懸殊”實(shí)非虛，甚至是過謙了！

旁觀者尚未參戰(zhàn)便已經(jīng)感覺到膽寒與壓抑，身在戰(zhàn)中直面見愁的不語上人，自然更能感覺到那種死死被人壓住的窒息！

分明每一式都用到了極致，可對方總是能高出那么一線！

有時(shí)候一刀斃命并不痛苦，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凌遲才令人煎熬。

此刻，便猶如凌遲！

在又一次被見愁急退的剎那，不語上人的忍耐終于到了極限，一聲嘶啞的怒喝，抬手已然高舉！

道袍迎風(fēng)，被周遭狂亂的力量擊打。

頭頂腳下，無數(shù)顆星辰在這一刻閃耀！

明亮的，熄滅了；

暗淡的，點(diǎn)燃了。

在這與浩瀚宇宙相比顯得微不足道的角落中，星空似乎在暗夜里活了過來，展現(xiàn)出一種鮮活的力量！

星辰旋轉(zhuǎn)，越來越快。

在不語上人舉起手掌、縱聲高呼時(shí)，它們仿佛都在跟著高呼，繼而有一道一道渺渺然的玄奧氣息，從星辰的深處飛出，向他雙臂之間匯聚！

呼啦！

有狂風(fēng)刮面！

見愁竟為之恍惚了一剎，耳旁回蕩的風(fēng)聲里，竟好似又響起了那不屈的詰問——

為什么，我只是一顆石頭？

憑什么，我只是一顆石頭？

要去成為，那浩瀚宇宙里，一顆旋轉(zhuǎn)的、燃燒的、永不熄滅的星！

翻天?。?

“轟??！”

星魂聚于掌中，百川歸進(jìn)滄海！

但凝成的并非是一枚掌印，而是這黑沉沉世界里，一輪皎潔的皓月！

“去！”

不語上人一聲疾喝！

這大如車輪的月亮，便好似從天上掉下了凡塵，轟然行進(jìn)間不斷地膨脹，不斷地燃燒，待來到見愁眼前時(shí)，原本清幽的素光已然燒出萬丈的金光！

由月而日！

這一輪皓月竟在頃刻間變成了熾烈的驕陽！

見愁那凌立于半空中的身影，似乎下一瞬便會為這驕陽的火光吞沒。

可偏似山岳一般巋然！

不語上人會這翻天印，她又怎可能不會呢？

先前連番的壓制已將不語上人逼到了懸崖邊上，所以她這一刻出手已毫無顧忌，速度比剛開始動手的不語上人，快了何止十倍！

“轟隆！”

無垠的宇宙深處，竟傳來悶雷滾動的聲音！

無盡星辰在這一刻隕滅。

所有有形的無形的事物，凡在她這一刻意識控制的范圍內(nèi)，全都混淆了陰陽，雜糅了清濁，脫去原有的形態(tài)，化作汪洋般流溢的“氣”！

本就破碎的隱界崩毀了，大澤與山岳都化作了一般模樣，連他們腳下的斗法臺都裂開了萬丈的深淵！

磅礴的氣流，帶著令人心悸的氣息，匯聚起來。

就連不語上人所祭出的那一輪驕陽都似被風(fēng)吹化的石頭一般，流沙似的垮了一半，散作了氣流，鉆入見愁掌印之中！

“混沌之氣！”

旁人或許看不出深淺來，可下方所有仙尊級的大人物卻齊齊為之一驚，不由得生出一種頭皮發(fā)麻的感覺來。

而場中戰(zhàn)局的變化，更是毫無懸念！

雖然各自都是遠(yuǎn)勝于當(dāng)初的翻天印，但見愁這一掌，完全像是沉重的車輪，悍然軋過泥土！

摧枯拉朽！

所有擋在它前面的東西，都被碾了個(gè)粉碎！

先前恐怖的日輪，在這一剎只像是海面上冒出來的一枚氣泡，新的浪頭一來，便被打了個(gè)粉碎！

不語上人頓時(shí)吐血。

然而見愁這一掌的威勢都還未損耗半分，幾乎完全保持它剛出現(xiàn)時(shí)的模樣，向著他，以滅頂之勢壓下！

混沌之氣，不是黑，不是白，介于二者之間，近似于灰，又好像不是灰。

像是透明，又仿佛實(shí)質(zhì)。

凝聚在虛實(shí)之間，震蕩穿梭。

這一枚龐大的掌印，像極了這一刻眾人腳下所踏著的盤古的巨掌，能掄起巨斧，劈開黑暗；也能制成長簡，隨手一拋，懸照眾生！

“砰！”

不語上人舉起推掌去擋，可這掌印卻毫不留情地將他拍下。那恐怖的力量當(dāng)頭壓下，讓他雙腿都深陷入斗法臺龜裂的巖石之中，鮮血如泉水一般涌了出來。

堅(jiān)硬的腿骨早已應(yīng)聲而碎！

可出乎了見愁的意料，他竟強(qiáng)撐著沒有跪下，甚至連半分求饒與屈服的意思都沒有。

這一張臉，的確是不語上人的臉，只是多少透著些陌生，是不語上人青年時(shí)的那張臉。

又或者說，此刻的他看上去，就是先前畫壁上的他。

他以心魔之身飛升上墟，所保持的容貌，與他當(dāng)年遇到綠葉老祖時(shí)，一模一樣。

某種意義上，修士的容顏，能體現(xiàn)他們各自的心境。

見愁這時(shí)候便不禁想起霧中仙來。

在他神魂消散、在那刻刀從半空中跌墜的一刻，她其實(shí)就已經(jīng)明了了其心魔與真身的關(guān)系。此刻眼見得這心魔苦苦支撐，便嘆口氣問了一聲：“你想殺我，無非是不愿讓她知道你是心魔，而真正的不語上人已經(jīng)為你所殺?？赡惝?dāng)真以為，她不知道嗎？”

不語上人雙目赤紅，沒有回答。

見愁注視著他，終于慢慢道：“我來上墟時(shí)，他已經(jīng)死了。”

“哈哈哈……”

先前都沉默不語，可聞得她這一句，不語上人竟像是聽見了什么荒謬的事，又好像盼望了這消息很久，乍聽之下直接仰天長笑起來。

意態(tài)如狂。

“他可算是死了！死得大好，大妙！”

“你不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嗎？”

見愁看著這心魔狂態(tài)，竟覺有些悲哀。

可不語上人哪里在意這個(gè)？

自今日看到見愁起，踏上這斗法臺，他便已經(jīng)抱了必死之心，又哪里會因?yàn)榇丝瘫蝗苏瓶刂?，就心生畏懼?

相反，他笑聲更大。

“他還能怎么死？被我殺后，尸藏隱界，魂往極域。憑他的本事，自然不會輕易隕落。而你特意提他之死，想來是他終于將那雕像刻了出來吧？”

當(dāng)真是越想越好笑。

不語上人身上已全是血跡，整個(gè)人都似浸在血池之中，可聲音里卻藏著萬般的痛快。166小說

“自我生始，便與他相異。他不愿承認(rèn)也不愿面對自己的本心，才有了我。否認(rèn)我的存在，才是他存在的理由。一旦他刻出了那雕像，便意味著他承認(rèn)了我的存在，而否認(rèn)了自己的存在！說我是心魔，焉知他自己不是心魔？！”

見愁沉默下來，卻是沒想到這心魔反倒一片澄明，看得太清楚。

不語上人本為平庸之輩，一朝邂逅綠葉老祖，為其改變了一聲的命跡，成為了一代大能，也擁有了無邊的痛苦。

他該感激她，也該痛恨她。

復(fù)雜的情緒交織太久，縱然是一面之緣，也不免生出魔障。

話到末尾，不語上人嘶啞的聲音里已添上幾分諷刺的蒼涼：“人皆，我這般的存在是心魔，都不過是庸俗凡見！心魔從不是魔，只是心罷了……”

是人不愿意承認(rèn)甚至懼怕的本心。

見愁聽到此處，手掌便微微一動。

那死死壓制住不語上人的翻天掌印也陡然一聲顫鳴！

這一刻，不語上人猜是自己死期近了。

然而料想中的最后一擊，竟沒有到來。

見愁輕輕地撤了手，只清風(fēng)似的一拂，那由混沌之氣凝聚而出的恐怖掌印，便四濺水花般消散。

眨眼便重新落入宇宙虛空中。

又成為那天上的星辰，地上的塵土，連著他們腳下原本裂開的斗法臺都彌合如初。

在打斗激戰(zhàn)中落于地上的那枚長夜簡，在此時(shí)飛起，被見愁抬手一取，已拿在指間。

她垂眸凝視，從這一根細(xì)細(xì)黑簡上感覺到了熟悉的氣息。

什么話也沒說，她轉(zhuǎn)身便欲離開。

身后的不語上人一怔，竟有些惘然：“為何不殺我？”

見愁只答他道：“他有遺，若得遇你于此界，便請我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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