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背上突起的青筋,他的耳朵,他不斷起伏的喉嚨,他鎖骨上的痣,他胸前的疤,都是屬于她的。對于這些所有物,她不僅要用手指描摹撫摸,還要嘗一嘗。她嗜吃甜食,對甜的東西總是相當敏感,離著遠也能嗅到氣味,她第一眼在紐約看到他,就知道他這個人和甜沒有一點兒關(guān)系,后來無論他偽裝得多么好,她總覺得有點兒危險,可總是不能徹底防守。
她先是隔著衣服去親他的疤,客廳里的溫度一直很高,他出了汗,襯衫和皮膚連在一起。顧垣把她的頭按在懷里,手插在她的頭發(fā)里撫摸,無名指上的戒指硌得她頭疼。這戒指是她買的現(xiàn)成的,只有內(nèi)環(huán)的名字是她自己刻的。
富小景很沒有自知之明地問道,我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女的?
見顧垣不回答,她又補充,對你來說,我是不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女的?
她本是開玩笑,但顧垣如此沉默,搞得說“是”非常昧良心一樣。雖然以客觀標準來說,她百分之一百二的不是,可是情人眼里不是出西施嘛。
“是。不過你要把‘看’去掉,就更準確了?!?
“你就知道逗我玩兒。”
“是真的?!彼种貜?fù)了一遍,“你就是最好的,我總想給你最好的……”
富小景沒讓他繼續(xù)說下去,她的嘴貼在他心口,好像要把話直接送到他心里去:“凡是你的,都是好的?!?
顧垣撫摸著她的頭發(fā),任由她用細細密密的牙齒咬開他的扣子。在蠟燭的映襯下,他身上的疤格外地驚心。
“你怎么哭了?”顧垣去抹她眼角的淚。
“笨蛋,連眼淚和汗都分不清楚。我這是熱的?!?
“其實早就不疼了,當初就不怎么疼。就是不太好看,我怕嚇著你?!彼钦媾聡樦?
被打的時候,□□上的疼痛倒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對父親的失望逐漸的累加。
為著父親的那些女朋友被打,就只是痛而已,他真正對顧楨絕望,是他往飯里摻藥被發(fā)現(xiàn),引發(fā)了一番沖突,他知道這人是再也好不了了。
后來他也不是打不過顧楨,而且,只要他報警,父親就會被送到醫(yī)院,他照舊可以靠著典當家里的東西生存下去??深櫂E是他當時唯一在身邊的親人,他不忍心放棄他。在顧楨那次大爆發(fā)之前,他從未跟任何人說過,說出去,除了給他爸招惹麻煩,也頂多會爭取些浮泛的同情,那些同情又發(fā)展為飯后的談資,除了增添些屈辱感,什么也留不下。
顧垣唯一有傾吐欲是在來紐約之后,他甚至為怕母親擔心,還預(yù)先編了一套謊話,可他媽剛看一眼,就馬上背過身去,讓他遮好。布朗計劃全家去長島度假,母親私下里讓他拒絕,理由是去沙灘總免不了把上身露出來。現(xiàn)在想想,母親反應(yīng)這么強烈,大概是受不了顧楨變成那樣子,更怕布朗知道。
但當時他只覺得屈辱,為他之前毫無憑據(jù)的期望。
“你也太看不起我。既然你成了我的,我總得好好看一看?!爆F(xiàn)在只要是他的,她都覺得好處來,可唯獨這疤,只能讓她心疼。
他的皮肉,附于他皮肉上的疤,還有附著于疤的那些往事,不僅是他的,也是她的。
她的手碰到那個第一次讓她疼得要死的東西,顫抖著沒縮回去,嘴附在他耳朵上,一字一句地把話就著熱風(fēng)送進去:“我今天吃藥了,你什么都不用戴,我想離你更近一點兒。”
昏暗的夜,她的眼睛卻格外的亮,隨著他眼睛上的緞帶揭開,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骸澳憧梢詫ξ易鋈魏问拢荒馨盐一榧喤K了,我還想穿著它跟你結(jié)婚呢……”
她來來不及說完,顧垣就堵上了她的嘴。
屋子里沒開空調(diào),身體里混合著一股無處發(fā)泄的燥熱,明明分開就能不那么熱,可還是交纏在一起,讓彼此的溫度越來越高。可惜110街聽不見蟬鳴,不能遮住她嘴里溢出來的聲音。顧垣以前跟她說這里隔音效果很好,讓她不用擔心,她并不是很相信他。
富小景想起小時候的夏天,那時停了電,窗外響著蟬鳴,她炸著一頭自然卷,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嘴里叼著快要化掉的奶油冰棍,一頁頁地翻童話書,遇到王子和公主結(jié)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一類故事,就把書頁撕下來扔進垃圾桶。對于這一類故事,她總來都是不信的。因為她母親沒結(jié)過婚,總有知情的小孩子在吵不過她時拿她母親的事情攻擊她,她從來不示弱,面上永遠振振有詞,你爸媽昨天又吵架了吧,是不是你又被爸媽混合雙打了,你爸媽給你的零花錢有我媽給得多嗎。吵完她又拿出自己的零食和小朋友分享,一臉驕傲,都是我媽給我買的,你要不嘗一嘗。她還上小學(xué)時,就熱衷于看社會新聞,收集婚姻中的不幸事件作為維護自己的武器,好像她母親不結(jié)婚是一件十分英明的事情。
可她此刻想到結(jié)婚,想到的都是種種好處。
她掌心都是汗,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也許是他的更多一些。
富小景想,這算是徹底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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