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非站在廳外,一身黑紅戰(zhàn)袍,披灑著明月光輝,左手持酒碗,右手解衽,現(xiàn)出傷痕累累的左胸,他的左胸上,有一個明顯的創(chuàng)口。
他以手指伸入那創(chuàng)口中,兩指一挾,再一抽,清響聲里,拽出了一枚墨綠色的內(nèi)丹!
內(nèi)丹在鴻俊驚訝的眼光中光芒四射,旋即劉非將內(nèi)丹浸入了酒碗之中,月光照耀之下,酒碗發(fā)出蕩漾的綠光。
“遂古之初,誰傳道?上下未形,何由考?”
劉非漫不經(jīng)心,稍舉起碗,又到:“冥昭瞢暗,誰能極?”
“生死漫漫,借天地之力,煉萬億英魂于地底,歸我一杯濁酒中……去!”
剎那天地間仿佛發(fā)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躺在榻上的莫日根、哥舒翰,校場上瀕臨死亡的將士,額頭現(xiàn)出光點,飛越這明月之夜,形成一道如玉帶般的銀河!
“黎明星!”
“大將軍——!”
所有中了尸毒之人同時停下了呼吸。
鴻俊與李景瓏充滿震驚地看著這一切,那一刻,鴻俊感覺到在劉非的酒碗中,有著一股超越了生死的強大力量,正在干擾天地中的靈脈之力!光點本該飛往天脈,卻在尸王內(nèi)丹的法力下一收,聚入酒碗之中,如同一個浩渺壯闊的宇宙!
這是鴻俊第一次窺見生死之境,這場面,也許他這一生也無法再忘卻。
緊接著,只見劉非左手持碗,右手手指浸入碗中,朝天空一彈。
“敬這浩浩蒼天,萬象幻化之初。”
再朝大地一彈。
“敬這神州沃土,眾生歸寂之末?!?
緊接著,劉非瀟灑至極地一撒手,將整碗酒“嘩啦”一聲潑了出去,同聲喝道:“敬這大千世界,碌碌眾生,回魂!”
內(nèi)丹“唰”一聲發(fā)出強光,飛速旋轉(zhuǎn),“唰”一聲將那萬點魂魄隨著旋轉(zhuǎn)全部灑了出去!
已停下呼吸的莫日根驀然睜開雙眼,如被驚醒般劇烈喘氣!
哥舒翰胸膛起伏,雙眼一睜。
校場上,士兵們驚慌大喊。
“活了——!”
“醒了!醒了!”
“活過來了!”
鴻俊看得頭皮發(fā)麻,未知世間竟有此壯麗玄奇之術(shù)!
“我不教你?!眲⒎撬坪踉缫阎励櫩∫獑柺裁?,答道,“此法乃是逆天之舉,若非我等身受永世詛咒之人,無人能用?!?
說著劉非抬手一招,內(nèi)丹回歸手中,他便填入胸膛,轉(zhuǎn)身回歸座上。后院中傳來陸許的欣喜大喊,莫日根快步進了廳堂,鴻俊大喊一聲,沖上前抱住了莫日根。
莫日根驚魂未定,打量劉非,劉非卻只淡然一點頭,李景瓏忙一整武袍,說道:“謝劉將軍?!?
莫日根看情形便知是劉非救了所有人性命,沉聲道:“謝了?!?
劉非答道:“此事因我而起,也總歸由我施為,中途為你們添了這許多麻煩,何必謝?”
莫日根一連數(shù)日并未進食,鴻俊忙去找人要吃的,這時將軍府外已亂成一團,哥舒翰醒了,又有快馬前來傳訊,秦亮及節(jié)度副使王倫俱已康復(fù),李景瓏為避麻煩,便提議挪到側(cè)院去圍爐,又傳吃食。
忙了好一番后,兵士便在側(cè)院廳中擺一炭爐,燉了滿滿一大鍋肉,鴻俊、李景瓏、莫日根、陸許四人都已餓得狠了,便各自手捧碗筷,圍坐爐邊吃起晚飯。劉非則倚在一旁喝酒。
“今年是什么年頭了?”劉非忽有所感,又問道。
“天寶十二年?!崩罹碍?,“過得臘月,就是十三載了?!?
劉非掐指算來算去,算不清楚,只得擺擺手,不去想他,又說:“若無戰(zhàn)亂,我們便都在棺中沉睡,唯十年一醒,立冬之夜,將離開雅丹,輾轉(zhuǎn)過陽關(guān)、玉門關(guān),以防有匈奴為患?!?
李景瓏想起施法前劉非所,便問道:“你說……那夜來了兩名訪客?”
“正是?!眲⒎屈c頭道,“說也奇怪,雅丹將軍陵入口隱蔽,不知他們是如何找進來……”
鴻俊聽得忘了吃,李景瓏便給他夾肉,讓他快點吃別餓著,又給劉非斟酒。劉非便續(xù)道:“這兩名來使,自是奉妖王之命……”
“什么?!”鴻俊、李景瓏與莫日根聽到這話時都震驚了。
陸許:“???”
“妖王不是死了么?!”鴻俊難以置信道。
“死了?”劉非攤手道,“我不知道?!?
鴻俊心道該不會自己的老爹吧?然而李景瓏一瞥鴻俊,便猜測道:“那條黑蛟還在,沒有死?!?
鴻俊頓時明白,劉非想了想,而后又說:“……讓我與王,率戰(zhàn)死尸鬼軍團,歸于天魔?!?
“你與王?!崩罹碍囉謫枺巴跤质呛稳??”
“王是秦人?!眲⒎锹唤?jīng)心說道,“他是世間第一位戰(zhàn)死尸鬼,也是我等之主,傳說世間驃勇將士,為國捐軀,壯烈而死時,興許會得到他的接應(yīng),肉身不朽,化作麾下將士?!?
“他在哪兒。”莫日根感覺到接下來,定有極其重要的隱情。
“不知道。”劉非喃喃道,“興許還在將軍陵中沉睡?!?
眾人沉默片刻,一時各自思考,揣測,唯獨陸許還旁若無人地吃著。
“后來呢?”莫日根問道。
“后來自然是遭到我與王拒絕了。”劉非隨口答道,繼而沉吟不語,似在回憶細節(jié),數(shù)人都并未打擾他,不多時,他又說道:“于是我整裝待發(fā),先行經(jīng)雅丹入關(guān),往莫高窟朝覲,但就在快抵達莫高窟時……”
“……也許是在路上,總之,我記不清了。”劉非說,“便開始做夢。”
“你做了一場噩夢。”莫日根說。
“正是?!眲⒎谴鸬馈?
“朝覲何解?”李景瓏皺眉道,“為何要去莫高窟?”
“戰(zhàn)死尸鬼雖被當(dāng)作‘妖’?!眲⒎谴鸬?,“可我們自認(rèn)為,尸鬼不與妖同類,只能勉強歸入妖族?!?
劉非死后又以戰(zhàn)死尸鬼的身份活了九百年,興許早就對自己的身份有了大致定位,鴻俊也不打斷他,只聽劉非又說:“除卻神州有難,異族入侵,生靈涂炭之時,我們必須出棺一戰(zhàn)外,余下的大部分歲月中,大伙兒都在沉睡?!?
莫日根的呼吸一窒,似乎想到了什么。
“既是沉睡,便需做夢。”劉非說道,“穿梭夢中主宰,乃是萬古以來,森林與草原、沙漠中自然孕生出的鹿神?!?
莫日根沉聲道:“白鹿?”
“白鹿?”劉非想了想,答道,“確切地說,應(yīng)是九色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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