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決定擺攤賣包子的時候就料到了,今早會有一場關(guān)于地盤的爭吵。
但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她先到的,這地盤就歸她,明早她來得晚輸給別人,她也愿意認(rèn)。
包子攤前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阿貴還沒瞧見老板娘,徑自與吳家伙計理論著。馮實(shí)生性憨厚老實(shí),旁人欺他他能忍就忍,可如果有人欺負(fù)他的媳婦孩子,馮實(shí)脾氣就異常火爆了,擼袖子就要沖過去幫忙。
蘇錦一把拽住他,將人往后推,低聲斥道:“你回去,別給我添亂。”
吳家伙計自報身份,蘇錦聽見了。
馮實(shí)誤會媳婦怕了李家,安慰媳婦道:“你別擔(dān)心,咱們也有大人撐腰,不怕他!”
蕭震此人,體恤將士愛護(hù)百姓,彰城軍民都夸他敬他,但蕭震絕非對誰都和顏悅色的老好人,相反,在官場上,蕭震是以脾氣暴烈、剛直不阿聞名的。富商地主拿錢賄賂他,蕭震直接命人將銀子禮物丟出門去,下層官員慫恿他作威作?;蚴钦~媚巴結(jié),蕭震當(dāng)面一通呵斥,同等級別的官員欲與他結(jié)交,蕭震也是喜怒皆形于色,性情相投的大碗喝酒,看不順眼的,蕭震不屑一顧,率性而為毫無顧忌。
馮實(shí)跟在蕭震身邊,見的多了,當(dāng)然不怕事。
蘇錦卻不想將蕭震卷進(jìn)來,自己能搞定的,蘇錦絕不給人添麻煩,哪天出了大事她走投無路了,便是蕭震不想管她,她也會豁出臉皮去求。
“回去,一個字都不許跟大人說。”說一不二,蘇錦挑著眉峰拍板道。
馮實(shí)不敢忤逆媳婦,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看不見丈夫的身影了,蘇錦才拽拽衣擺,一邊穿過圍堵的人群,一邊笑盈盈地道:“阿貴,怎么回事啊,讓你先來擺攤,你怎么跟人吵上了?”
北地邊關(guān),無論男女,說話都帶著一股豪情粗獷之氣,尤其是市井街上的普通百姓。蘇錦這一開口,又甜又媚的嗓音,散漫慵懶的語調(diào),好似一股潺潺的溫泉水,緩緩地打在場的每個人心頭流過。
女人們驚奇,男人們驚艷,紛紛尋聲望去,便見人群當(dāng)中,優(yōu)哉游哉地走出一個穿柿紅色短襖的小婦人。她看起來只有十**歲,烏黑濃密的頭發(fā)梳成了婦人發(fā)髻,額前留了一層稀薄整齊的劉海兒,鵝蛋臉柳葉眉,膚白若雪,唇紅如櫻,最勾人的,還是那雙瀲滟生波的丹鳳眼,懶懶地晲過來,膽大潑辣幾乎寫在臉上,叫人不敢把她當(dāng)普通的弱質(zhì)女流看待。
此時天剛微微亮,冷颼颼的街頭突然出現(xiàn)這么一位美嬌娘,所有人都精神一震,特別是男人們,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蘇錦,如灰撲撲的一群麻雀中突然多了只金鳳凰。
吳家伙計也看直了眼睛,小娘子真俊啊,比他去千戶李大人家跑腿,意外撞見的李家小姐還?。?
“老板娘,我先擺的攤,他不講道理要咱們搬走?!背弥察o,阿貴有意大聲道。
蘇錦聽了,吃驚地問吳家伙計:“是這樣嗎?”
吳家伙計光棍一條,這會兒被個天仙似的美嬌娘用震驚的眼神看著,仿佛他欺負(fù)了她似的,吳家伙計頓時不自在起來,再無與阿貴對峙時的趾高氣揚(yáng),好聲好氣地解釋道:“小嫂子冤枉我了,只是我們家老爺一直在這兒擺攤,大家伙都知道的,你們這樣,我咋跟老爺交代???”
他態(tài)度好,蘇錦就更好,堆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家那邊都是誰先到誰先挑,不知道這里原是你們的,這樣如何,明日你們來的早了,我們就換個地方,行不?你看看,我們初來乍到,怕起得晚來得遲,雞還沒叫阿貴就過來了,冷哈哈等了一個多時辰,多不容易啊?!?
吳家伙計知道阿貴不容易,但……
吳家伙計雖然愛美,但他更怕丟了攤子遭老爺打罵,看出蘇錦不想讓地方,他再次搬出李大人,苦口婆心地勸道:“小嫂子,我們二爺與李大人親近,你若是不讓,回頭鬧起來吃了苦頭,你這細(xì)皮嫩肉的,何必呢?”
蘇錦害怕似的往后退了兩步,憂慮地問:“你是說,李大人為官昏聵,斷案不問青紅皂白,只偏心身邊人?”
此一出,看熱鬧的百姓神色復(fù)雜,吳家伙計卻嚇得打了個哆嗦。沒錯,李大人就是蘇錦說的那種昏官,但他絕不敢當(dāng)眾這么說啊,遂連連搖頭,急著澄清道:“不是不是,小嫂子誤會了,咱們李大人明辨是非,對百姓最公道了!”
蘇錦奇了:“那你搬出李大人是什么意思?難道我們先來的,還怕李大人偏袒你們不成?”
話說到這個份上,所有看客都明白了,小娘子哪是怕事啊,分明在扮豬吃老虎!
吳家伙計也懂了,奈何道理都在蘇錦手中,他自認(rèn)舌頭上贏不過蘇錦,憤憤地去稟告老爺。
蘇錦才不管他,揚(yáng)起下巴,笑著朝圍在一旁的路人、遠(yuǎn)近擺攤的攤主們吆喝道:“小女子蘇錦,揚(yáng)州人士,今年老家鬧災(zāi)荒,我?guī)е镉嬊Ю锾鎏鰜肀钡乇茈y,挑來挑去還是覺得彰城最好,故決定在這兒扎根啦,從今以后,還請彰城的兄嫂叔嬸們多多照應(yīng)??!”
這話夠豪爽,頗合北地人的脾氣,頓時贏得一陣呼應(yīng)。
蘇錦朝阿貴使個眼色,兩人默契地開始賣包子,蘇錦負(fù)責(zé)撿包子收錢,阿貴負(fù)責(zé)燒火換蒸屜。
蘇錦長得漂亮,俏生生往那一站,時不時來聲黃鸝鳥似的吆喝,來往的路人不知不覺就被她吸引,走到近前,發(fā)現(xiàn)蒸屜里擺著的包子又白又大,比先前吳家的包子實(shí)誠多了,聞著也香,自然愿意掏錢買。
賣了兩刻鐘,吳有財帶著伙計來了。
吳有財今年三十五歲,生得膀大腰圓,不像賣包子倒像賣肉的屠夫。吳家伙計回去稟報的時候,吳有財還在被窩,換個人搶攤,他肯定吩咐伙計直接動手砸了那人的攤子,但聽說今日鬧事的是個白白凈凈的漂亮小媳婦,吳有財心中一動,立即爬出被窩,飯也沒吃就趕了過來。
遠(yuǎn)遠(yuǎn)瞧見蘇錦的樣子,吳有財還沒跟美人說上話,骨頭先軟了一分,若是小媳婦愿意給他當(dāng)二房,別說讓出地盤,家底全給她他都愿意。
“爺,您可別被她騙了,人家精明著呢!”吃過虧的伙計忠心耿耿地提醒道。
吳有財滿腦都是納了小媳婦后的歡樂事,擺擺手叫伙計拉走驢車,已經(jīng)決定今日不擺攤了。
伙計只好從命。
吳有財摸摸胡子,琢磨了一番說辭,上前去搭訕。
蘇錦早就瞧見他與那個伙計竊竊私語了,料到這人便是吳家老爺,只當(dāng)不知,笑臉招呼道:“客官想吃肉包還是菜包?”
吳有財瞄眼小媳婦撐得鼓囊囊的衣襟,別有深意地道:“只要是老板娘的包子,我都愛吃。”
蘇錦天生貌美,自小在大伯父大伯母的包子鋪幫忙,十一二歲起就接連被男人們說葷話調(diào)戲,起初她懵懵懂懂聽不明白,明白后惱了一陣,次數(shù)多了,便越來越從容,如今再葷的話,她都能當(dāng)成耳旁風(fēng)。
“那菜包肉包,一樣給您包倆?”蘇錦依然笑眼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