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應(yīng)著那只手，眼眸沉沉，忽然間，失去了聲音。

十二歲到十七歲。她在謝家頂著他女兒的身份長大。

那是一段跟圣境，甚至跟姬家完全不同的時光。

在姬家時，父親很疼愛她，母親雖然嚴厲，但也對她寄予了厚望，更有弟弟陪伴，任她欺負受她捉弄，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公主，萬千寵愛于一身。

在圣境時，每天都九死一生，所接觸的全是背叛、殺戮、欺詐等人性中最陰暗的一面。那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個禽獸，若非始終有老師在一旁牽引指導(dǎo)，早已迷失和沉淪。

可在謝家，謝繽從不限制她任何事，謝夫人也表現(xiàn)出了正妻對外室的女兒的寬容，雖然疏遠，但并不使壞。至于謝家的其他人雖然背地里議論她，偶爾玩些小把戲想欺負她，但跟圣境里的弟子們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是她最自由的一段時光。

她幾乎忘記了如意門，忘記了如意夫人，盡情地跟老師學(xué)習(xí)一切她所喜歡、所感興趣的學(xué)問。

她知道老師經(jīng)?；罔祰虒?dǎo)阿嬰，便總問他：“我和阿嬰，孰好？”

老師笑道：“你學(xué)的比他快。但他學(xué)的比你精?！?

她只能嘆氣。她性格跳脫，不像阿嬰那般沉得下心去鉆研，所以很多技能于她而學(xué)會就行。比如武功，在圣境的同批弟子中就只能算是中上。

她總是向老師打聽弟弟的消息，老師便問她：“想不想見見？我可以安排你們見一面?！?

“見到后，抱頭哭一痛，然后各回各家么？”她的神色嚴肅了起來，抿緊唇角，“不，事不成前，我不見?！?

她當(dāng)時想：我得等到塵埃落定，一切結(jié)束，再干干凈凈地回到阿嬰面前，叉腰告訴他，你知道你姐姐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么？你是不是很崇拜我？佩服我？

她想象著那樣的場景，便覺得有了盼頭，有了些許對抗絕望的力量。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她再也沒能見他一面。

她的弟弟姬嬰，死在了如意夫人的陰謀下。

秋姜飛快地奔跑著，夢境回轉(zhuǎn)，她仿佛還在那輛馬車上，馬車停在了朝夕巷，她不顧一切地打開車門，沖下去，一腳踹開姬府的大門，喊道：“阿嬰——阿嬰——”

門內(nèi)空空，一個人也沒有。

“阿嬰！阿嬰——”她絕望地哭出聲來，“我回來了！我成功了！我從如意夫人口中得到了四國譜的下落，如意門的三萬弟子都可以回家了，他們都回家了，我也回家了……”

可是為什么……你卻不在了呢。

父親不在了，母親病逝了，連你也不在了的這個家，我雖然回來了，可又有什么意義呢？

“你們騙我！你和老師騙我！你們擬定了這個狗屁計劃，說成功了就能回家的！你們兩個大騙子！大騙子！”她嚎啕大哭。

這個夢境真的很長很長。

秋姜看著自己在荒蕪一人的白澤府中嘶聲痛哭，像是要把這么多年的委屈、痛哭、抑郁和絕望通通哭出來。

但她心中非常清楚，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從睿踏足姬府，成為她們兩個的老師時起，就已注定了百年不倒的如意門，終于迎來了結(jié)束它的人。

結(jié)束它的不是她，不是姬嬰，而是品從目。

***

，視為三口，幻化成品。

睿，取其下半部，拆為從目。

品從目，就是睿。

這位名斐天下的唯方第一大儒，本是閑云野鶴，世外仙人般的存在，卻因看見民生疾苦而入世，為了鏟除如意門而來到姬府。他收姬忽和姬嬰為徒，為的就是感化二人，從源頭上結(jié)束一切。

他教了姬嬰仁善，教了姬忽百變，將大義的種子埋進兩個少年的心中，然后再精心灌溉，耐心等待，等到她們成年。

他讓姬忽配合如意夫人執(zhí)行“奏春”計劃，而他和姬嬰則在“奏春”的基礎(chǔ)上設(shè)計了最早的“歸程”。后來，姬嬰不幸早逝，薛采接替他，將這個計劃修正和完善——

“聯(lián)三國之力，想要滅掉如意門很簡單。但想要妥善安置門內(nèi)的三萬弟子，防止他們暴動作惡，必須得找到四國譜。一個人，只有有了名字，才是‘人’。而一個人，有了家，才會安分。這不僅僅是公子的心愿，也是皇后想要的真正的安定?！?

陰暗的小屋內(nèi)，薛采、品從目和風(fēng)小雅一起商討著這個計劃。

“這一年來，通過紅玉和朱小招可以確認，即使親近忠誠如他們，如意夫人也毫不信任。所以，她只會將這個秘密告訴下一任繼承人?！?

“可她偏偏又不服老，不到最后一刻，不會放權(quán)?！?

“要讓她親口說出四國譜的下落，可能只有下一任繼承人將死之時?！?

風(fēng)小雅皺眉：“將死之時是什么意思？”

“我認為，既然如意夫人遲遲沒有傳位給姬忽，就說明她不信任姬忽。想讓她告訴姬忽四國譜的下落，除非她死?！?

“她不能死！”風(fēng)小雅一口拒絕。

薛采盯著他的眼睛道：“她可以假死。就像當(dāng)年，你‘殺’她那次?！?

風(fēng)小雅沉默了。

品從目聽到這里，開口道：“如何殺？如何讓她剛好‘死’在如意夫人面前？如何讓她‘死’前來得及提問和得到答案？”

薛采的眸光閃了閃，沉聲道：“我們還需要兩個人。一個醫(yī)術(shù)很好的人，能確保假死成功，和死后及時復(fù)活。一個如意夫人還算信任的弟子，頂替紅玉給她安全感，好讓她放心的待在某個地方，看完這出戲。”

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

品從目道：“我知道有那么一個弟子。但她不一定聽我的?！?

風(fēng)小雅道：“誰？”

“羅紫。老程王的妃子，頤殊繼位后她就逃了?！?

薛采忽笑了起來：“很好。我正好認識一個醫(yī)術(shù)很好的朋友，而且那個朋友也認識羅紫?！?

品從目眉梢微動，猜出了答案：“江晚衣？”

***

秋姜想那真的是個不錯的計劃。江晚衣說服了羅紫，羅紫答應(yīng)幫忙，她把如意夫人帶到了她的小樓里。那里又隱秘又安全。只等她完成蘆灣的任務(wù)，抓了頤殊歸來，就可以借江晚衣之手假死在如意夫人面前，問出四國譜的下落。

只是誰也沒想到，頤殊會那么瘋狂，會想把整個蘆灣都沉了。

也沒有預(yù)料到，朱小招突然撕掉親切和善的面具，暴露出了想要當(dāng)程王的野心。

更沒想到，蘆灣大水會令品從目奄奄一息，也落到了朱小招手中。

幸好薛采及時趕到，跟風(fēng)小雅匯合，然后隨機應(yīng)變，讓江晚衣出面把朱小招引到羅紫的小樓，并在馬車上給她診脈時偷偷將假死藥塞入了她手中。

到小樓后，羅紫又一直擋在她身前，品從目吸引如意夫人和朱小招的注意力，讓秋姜掐著時間服了藥。

品從目自知落入如意夫人之手會生不如死，為了徹底動搖如意夫人的心志，也為了給秋姜鋪路，他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的死給了如意夫人巨大的打擊，再加上朱小招的死，如意夫人的精神不由自主地松懈了。

秋姜于那時開口問她四國譜，她果然告訴了她。

但如意夫人最終還是留了個心眼——她親自動手又“殺”了秋姜一次。

這一箭可真疼啊。

秋姜在夢中看見這一箭，穿過她的身體，射中如意夫人的臉，然后，再穿過她的頭顱，射中了品從目，最后，穿透品從目射向了遙遠的墻角——

那里坐著一個白衣少年，一邊捧著書，一邊拿起青團子吃。

秋姜淚流滿面地注視著那個少年，看著箭頭最終來到了他跟前。

快逃啊，阿嬰。

快逃！快逃?。。?

她拼命掙扎，想要沖過去推開他，然而，身體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束縛住了，完全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支箭射進了他體內(nèi)。

少年手中的青團子啪嗒落地，鑲嵌在青團子里的棋子噠噠噠地滾到她腳邊。

那是一顆黑色的棋子。

再然后，無邊黑暗席卷而至，將眼前的景象連同她一起吞噬。

阿嬰……

***

一道霹靂劃過夜空，雷聲轟鳴，暴雨卻遲遲未下。

就像三尺外的小樓，房門緊閉，江晚衣仍沒有出來。

頤非坐在抄手游廊處的欄桿上，看著夜空中詭異變幻的景象，心中盼這場大雨快下，又怕這場大雨真下。

就像他既盼小樓的門快點打開，又怕門打開后江晚衣告訴他不行，救不活秋姜。

秋姜的身體本就在海難中受了重傷，一直沒有好好調(diào)理，又連日奔波，被朱小招落井下石地戳了好幾下。按照江晚衣的話說：“就算我不給她假死藥，她也能真死?！?

他這才知道，江晚衣上朱小招的馬車時，這場最后的局便開始了。

而這一局的關(guān)鍵是——讓如意夫人確信秋姜會死。

雖然中途出了很多意外，但最終還是得到了四國譜的下落。薛采已安排人去品從目家中搜尋了。所有人都在忙碌。他本該盡快回蘆灣，那里還有一大堆事等他處理。

可他不敢走。

不知為何，他有一種強烈的預(yù)感，他這一走，就再也再也見不到秋姜了。

頤非屈起膝蓋，將額頭抵在腿上，眉毛處到后腦勺像有無數(shù)根鐵絲拼命箍緊，像是蘆灣一個個衣衫襤褸的百姓，一棟棟殘破不堪的房屋，在不停地召喚他……

他突然跳起，一拳狠狠地砸在欄桿上。

欄桿咔擦一聲斷了。隨即響起羅紫的驚呼聲：“你這是干什么？??！”她沖過來，無比心疼地抓住斷裂了的欄桿，凄聲道：“這可是我特地從東海運來的黃花梨啊……”

頤非覺得有些尷尬，忙落地站好，想要道歉，卻又覺得更尷尬了。

羅紫對他怒目而視：“你為何不去做你該做的事，留在此地禍害我的寶貝？”

頤非嘆了口氣。

“你還有臉嘆氣？”羅紫圍著他轉(zhuǎn)了好幾個圈，突然跳起來打他的頭，“皇位啊！皇位在等著你啊，還不走？！”

頤殊仍在薛采的控制中，頤非此刻回去，正是趁機收買民心積累功勛的絕佳時機?；I謀了那么久，期盼了那么久，卻偏偏卡在此處，連她看了都著急來氣。

頤非沒躲，生生挺了那一下，然后又嘆了口氣。

羅紫冷笑道：“虧我以往還覺得你是銘弓的孩子里最成氣候的一個，現(xiàn)在看來，也不過是個感情用事的麟素。你比他還廢物，你想為了美人不要江山，也得看看那美人心里有沒有你。人家是有主的，莫非你還想跟鶴公搶？”

頤非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她，神色顯得有些古怪而復(fù)雜。

羅紫便又抬手打他頭道：“看什么？怎么我說不得你？名義上我可還是你的母妃呢！”

“你會跟我回宮么？”

頤非輕輕一句話，令羅紫動作頓止，她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斷了的欄桿，最后也嘆了口氣。

“白澤公子想讓如意門的可憐人兒們?nèi)肌畾w程’，卻不知有些人，是沒法回家的?！绷_紫說著頗為諷刺地笑了一下，“他站得太高了，把世人都想得太好了。在我看來，他比頤殊可瘋狂多了。我能理解頤殊，但我理解不了他?！?

頤非沉默了一會兒，才答道：“我也不是很理解，但我敬佩那樣的人?！?

“是啊……起碼這個狗屎的世界里，真的有一幫人在做一些讓它變得好一點的事，甚至不惜付出性命……”羅紫又摸了摸欄桿，“無論如何，這一次，我是真的自由了?？墒恰?

“可是，當(dāng)你有自由時，你反而更加眷戀錢財權(quán)勢的感覺?！?

羅紫抬頭朝頤非哈哈一笑：“沒辦法，小時候窮怕了嘛，其實你跟我同一類人，小時候缺什么，長大后就格外想要什么。我缺錢，所以我貪財；你缺愛，所以你在這里徘徊，不肯走?！?

頤非的目光閃爍了幾下，沒有接話。

“但是小非……”羅紫伸出手，輕輕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我們跟他們不是一類人。白澤公子、品先生，還有你的美人兒，他們是一撥的。他們隨時可以為了大義去死，把自己折騰得多慘都無怨無悔。那樣的人，就像滔滔江水，直奔海洋而去，不會為沿途的任何風(fēng)景停留，自然也不會為岸上的誰止步。你如此缺愛，就不應(yīng)該喜歡上那樣的人，因為，注定從他們身上得不到你想要的東西。”

“你漏說了一個人。”

“什么？”

“他們那一撥人里，還有一個江晚衣。”

羅紫面色頓變。

頤非笑了起來：“所以你這番話，其實是說給自己聽的?！?

這下輪到羅紫沉默，她的手在欄桿上握緊松開，再握緊松開，欄桿上留了一個微濕的手印。

“你父王……雖是一國之君，卻常年處在如意夫人的淫威下，他有很大的野心，卻郁郁不得志，只能從別的地方發(fā)泄。頤殊所承受過的一切，我都受過?！?

頤非心中一悸。

“我這樣的人，雖用最華麗的衣服和最昂貴的珠寶裝飾自己，顯得人模狗樣的，其實……內(nèi)里骯臟不堪?！绷_紫朝他擠出一個微笑，輕輕地說道，“我不配啊，小非。我連仰慕一個人，都不配?！?

頤非的目光從她臉上轉(zhuǎn)向她身后，她身后，小樓的門不知何時開了，江晚衣顯然聽到了她的話，僵立在門口。

羅紫順著頤非的視線回頭，看到他，頓時一驚，連忙岔開話題道：“那個、七兒哦不秋姜，哦不姬忽，管她是誰呢，她醒了嗎？”

江晚衣?lián)u了搖頭。

頤非的心一下子攥緊了。

“不過，她的命，算是暫時救回來了?！痹捯粑绰洌U非已沖了進去。

江晚衣看向羅紫，羅紫慌亂地挽了挽發(fā)髻：“突然想起大家都沒吃晚飯，我去準備……”說罷忙不迭地走了。

江晚衣注視著她的背影，在心里嘆了口氣。

***

秋姜躺在榻上，呼吸平穩(wěn)，面容寧靜，仿佛只是睡著了。

頤非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然后才注意到——風(fēng)小雅坐在窗邊，靜靜地望著這邊。

他不禁舔了舔發(fā)干的嘴唇，問道：“如何了？”

“若今晚能醒，便無事。若不能醒……”風(fēng)小雅說不下去了。

這時江晚衣回來了，替他接了下去：“若不能醒，恐怕就一直這么睡著了。她這種情況已非藥物可控，要看她自己的意志?！?

頤非敏銳地抓到了重點：“你的意思是——她自己不想醒？”

江晚衣點點頭，“你看她現(xiàn)在面容平靜，是因為我點了佛手柑，在此之前，她一直在無意識地掙扎，應(yīng)該是夢見了很可怕的事。”

頤非注視著秋姜毫無血色的臉龐，心中一片冰寒。

“請你進來，是讓你和鶴公一起想想辦法，如何喚醒她。我必須要提醒一句：她就算醒來，狀況也不會很好。五感皆有一定程度的損傷，內(nèi)臟也是傷痕累累，武功是肯定沒有了，能否跟正常人一般行走也是未知數(shù)，總之……就算醒，也會活得很辛苦。”

頤非沒有表態(tài)。

風(fēng)小雅也沒有。

房間里變得很安靜，靜謐得有點可怕。

江晚衣注視著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想起不久之前發(fā)生在璧國寶華宮的一幕。在那里，也有一個人，這么靜靜地躺在榻上，等待命運的抉擇。

守在她身旁的姜皇后哭得雙目紅腫，就是不肯讓她就此死去，甚至不惜跟他鬧翻?？勺罱K，薛采進去，替皇后做了選擇，也替那個人做了選擇。

兩個場景在他眼前重疊，世事如此折騰人心，盡教人，兩難抉擇，生死銷魂。

于是他沒再說什么，悄悄地退了出去。

頤非和風(fēng)小雅彼此對視了很長一段時間。

頤非心想看來我不開口此君是不會開口了，算了，還是我先來吧。便深吸口氣，道：“我們盡人事聽天命吧……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風(fēng)小雅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在你進來前，在神醫(yī)搶救她的這段時間里，我一直坐在這里，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姬嬰當(dāng)初上云蒙山，見到她時，為何不喚醒她？”

頤非心中一咯噔，薛采的那句話重新浮現(xiàn)在他的腦海中——

“姐姐既已前塵俱忘，就不要再打攪她。他們兩個之間，起碼有一人可以擺脫命運，是上天之慈?！?

那其實不是上天的慈悲，而是姬嬰的慈悲。

姬忽此生，可以說是活得太苦。比他和風(fēng)小雅還有任何一個人都要辛苦。她既背負了姬家的使命，也承受了姬家的罪孽。她既要獲得如意夫人的認可，又要堅持信念不動搖。她騙了所有人，也救了所有人。而她牽掛了十幾年的弟弟，至死也沒能再見一面。

她所經(jīng)歷的一切，換了其他任何人都堅持不到最后。而她雖堅持了下來，卻已遍體鱗傷。也許就此離開才是最好的解脫，可他們太貪心，拼命把她留下來，想從她身上求一個結(jié)果。

頤非的手顫抖了起來。

風(fēng)小雅緩緩起身，走到榻前，注視著秋姜平靜的睡容，緩緩道：“我不打算喚醒她。我想跟她一起走。”

“什、什么？”

“她想要的，已經(jīng)得到了，她想做的，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人世間于她而，于我而，都已沒有遺憾……”風(fēng)小雅直視著頤非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讓我們走吧。”

頤非張了張嘴吧，卻已發(fā)不出完整的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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