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碧怕她死。

她也怕淺碧會死。

被關(guān)在暗無天日的小佛堂里,滿是死寂牌位,她們是彼此的依偎。

小丫鬟隔著一段距離,目光怯生生地望著這邊。

表小姐真是……奇怪。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不像寶衣小姐那般明媚活潑,愛說愛笑,但身上就是有種不顯山不露水的氣質(zhì),令她們不敢親近,只敢尊著敬著。

但沒想到……

原來表小姐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就算寶衣小姐跟婢女關(guān)系親厚,也不曾在婢女生病時(shí)哄婢女睡覺啊。

這哪里像是主仆,分明更像是姐妹。

小丫鬟滿眼羨慕地看著表小姐將淺碧姐姐哄睡后,才輕輕地扯回自已的衣袖,起身準(zhǔn)備離去。

但,這時(shí),淺碧姐姐的袖中,卻不小心落下一張紙條。

她看見表小姐彎腰,如墨的青絲從腰間滑落下來,輕輕將之撿了起來。

表小姐看見紙條,似愣了下,動作有一瞬的停頓。

那紙條似女子所用的花箋,上有牡丹花圖案的印記。

這印記……

是鵲橋仙特有。

沈驪珠本以為是淺碧的東西,想撿起來便放回原處,此時(shí)見了印記,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將花箋打開了來。

上面簪花小楷寫著,請阿姮大夫近日到鵲橋仙一聚。

是秦施施親留的筆跡。

沈驪珠的師父也是一位女性,她說眾生皆苦,而女子,尤其是底層女子最苦,高門貴女生了病尚且諱疾忌醫(yī),因?yàn)獒t(yī)士多是男子,為了自身貞潔,裙下之疾寧愿隱忍病痛,羞于醫(yī)治。

再者就是像貧苦農(nóng)婦與歡樓女子,前者是無錢相醫(yī),后者則是無人相醫(yī)。

世間男子是她們的恩客,卻又鄙夷她們的不貞與放浪。哪怕她們愿意付銀錢,也不在意那所謂的貞潔,卻鮮少有醫(yī)士愿意為她們問診。聽說是歡場女子來請醫(yī),有點(diǎn)名氣的大夫都會為了顯示自已的高潔,將人辱罵趕走。

走走走,去別家去,不治,晦氣！

沈驪珠跟隨師父習(xí)醫(yī)時(shí),學(xué)的第一堂課便是：醫(yī)者面前,不論是簪纓貴族,還是販夫走卒,都應(yīng)一視同仁。

所以,沈驪珠曾在貧民窟為貧苦百姓免費(fèi)施藥,也曾為秦淮河畔的風(fēng)月女子問診寫方。

秦施施便是先前結(jié)識的。

行醫(yī)時(shí),她自稱沈姮。

秦施施找她,必定是有什么要緊事。

行醫(yī)的事,一刻也拖不得。

沈驪珠將紙條收入掌心,已經(jīng)決定了要去。

她并不怪淺碧將紙條藏起。

心知淺碧也是為了自已。

叮囑小丫鬟好好照顧淺碧,這是退熱的藥丸,隔兩個(gè)時(shí)辰再喂給她一次。

小丫鬟很認(rèn)真地接過瓷瓶,問了句：小姐您要出府嗎

沈驪珠輕輕嗯了聲。

…

她趁著夜色出了府,來到鵲橋仙隔岸的渡口,對了暗語,登上小舟。

世人皆知,登臨鵲橋仙須過橋,卻不知也有暗口可渡。

沈驪珠一襲淡青色衣衫,輕紗遮面,坐在烏蓬船上,身旁放在藥箱。

此行她一人。

為了安全,貼身戴的香囊里裝著她自已做的迷藥。

至少足以自保。

…

鵲橋仙,花船上。

脂粉濃艷,輕歌曼舞。

這座歡樓最華麗也是最高處的牡丹閣,花窗打開,便可將整座樓的景色收入眼底。

夜幕低垂時(shí),此處迎來送往皆是男子,或衣著華貴,或大腹便便。

若是有女子踏上鵲橋,必定顯眼。

然而,美酒已上,花娘已來問過三次是否請姑娘入內(nèi),都不見有女子渡橋。

殿下今晚恐怕要失望了。

少臣渾身不自在,甚至因?yàn)橹畚兜捞珴?沒忍住打了個(gè)噴嚏,殿下,沈姮姑娘應(yīng)當(dāng)不會來此處,我們還是回去吧……

李延璽墨眸狹長,眸光流轉(zhuǎn),淡淡落在遠(yuǎn)處鵲橋上。

眉頭蹙起了一瞬。

難道他真的猜錯了

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