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一只煙花綻放,眾人皆在驚喜中駐足而望,唯是容嫣還在沉浸在滿足里,視線落向遠(yuǎn)方。煙花散盡,被耀亮的黑夜又暗了下來,隨即又是一顆煙花騰空,照亮了黑暗。
就在這彩色的光亮中,容嫣的視線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挺拔清潤,隔著人群她辨認(rèn)出了那清寂的輪廓,心下一動,隨即緊得不能呼吸。她身子不自覺地向前探,腿不受控制地邁出……
然才邁了兩步,暗色再次襲來,待第三顆煙花綻放時(shí),那身影不見了。
凜風(fēng)雖徐,容嫣還是覺得刺透了斗篷衫襖,直直朝心頭里竄,刮起了一陣落寞……
姐！看什么呢舅母說咱去聽?wèi)蛄恕Ｈ轃瑩u了搖姐姐的手,容嫣偏頭看了看他,笑了。她是笑自己,笑自己怎會突然想起他,竟想到看花了眼。
正月十五,燕歸坊的人極多,虧得陳氏年前便把樓上雅間預(yù)定下來了,不然連大廳他們都擠不進(jìn)去。
蔣氏婆媳沒來,陳氏只帶了二房的葉衾和葉寄穹姐弟,還有自家女兒葉怡,不知可是心情好,竟也讓姨娘抱著四歲的寄堯也跟來了。
寄穹半大小子,外面熱鬧喧嚷,他如何能安靜坐在這看戲,于是拉著容煬要出去玩。陳氏也知道耐不住他們,便囑咐多幾個護(hù)院跟著,隨他們了。
二人興高采烈去了,才一走,便聽聞隔壁雅間有尖銳的女人笑聲。陳氏聳耳靜聽了會,便遣丫鬟去問問。
不過須臾,只聞隔壁傳來一聲三夫人倒得可早啊！就見隔著兩間房的扇門統(tǒng)統(tǒng)被推開,兩間房成為一間,容嫣也瞧清了對面的人。
一位年不過四十
過四十上下,體態(tài)豐盈的婦人從圈椅上起身,她身后幾個姑娘跟著紛紛與陳氏福身問安。
嚴(yán)夫人可是剛到就說方才走橋的時(shí)候不見您呢。陳氏迎笑,吩咐下人把兩家桌椅挪得近些。
容嫣趁隨著姐妹福身見禮的功夫悄聲問了葉衾,才知道這是嚴(yán)家的二夫人寧氏,也就是嚴(yán)璿的二叔母。嚴(yán)家二爺在鴻臚寺任職,雖是淡口衙門又只是五品少卿,可架不住人家大爺嚴(yán)恪忱是內(nèi)閣次輔,故而借光腰桿子也直了不少。
我們家姑娘多,大嫂不來,都得由我和三弟妹帶著,可不就慢了。誒……您家二夫人呢寧氏朝對面掃了眼,目光陡然落在容嫣身上頓了頓。這姑娘瞧著可是陌生,方才還以為是他家青窕,細(xì)瞅瞅可比青窕俊多了,水靈靈地跟那剛出水的芙蓉似的,看著都養(yǎng)眼,挪不開目。
兒媳有喜了,二嫂陪著呢。見寧氏正盯著容嫣,引薦道：這是我們表小姐容嫣。
聽聞容嫣,寧氏心里不自覺地咯噔一下。這便是建安郡君兒媳,秦侍郎的妻子不對,和離了,是前妻。哎呦,早先聽聞和離,還道秦晏之娶了何等不入眼的媳婦才能下得了如此決心,瞧瞧眼前這位,說是二八佳人也不為過,美得跟畫似的,他如何狠得下心,還扯了個外室。嘖嘖,也不知什么眼光。
對了,傳聞她不生養(yǎng),想必定是因?yàn)檫@個。
寒暄幾句,眾人落坐。這一坐,寧氏身后那個還直挺挺發(fā)愣的人便凸顯出來,容嫣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還有個男子在。
男子不過二十,個子不高卻生得俊秀,咋一看倒真像個姑娘。他正呆愣愣地盯著容嫣,瞧他那呆樣,葉衾沒忍住噗地笑出聲來。寧氏蹙眉回首,登時(shí)又窘又氣,牙縫里擠出一聲坐下！又笑面艷艷地轉(zhuǎn)了過來,解釋道：失禮了,這是小子嚴(yán)瑨,平日里竟是在家讀書,今兒難得帶他出來轉(zhuǎn)轉(zhuǎn),勿要見怪啊。
哪里的話,瑨少爺聰穎好學(xué),我常聽我們家寄臨提起呢。陳氏面上笑應(yīng)。
兩位夫人無心看戲扯著家常,說著說著,陳氏挑眉看了眼寧氏,問道：瑨少爺最近可有好消息了。
倒是盼著呢,姑娘沒少說,沒一個中意的。
寧氏瞥著兒子哼了聲,鳳眼一瞇掃了眼陳氏身后。但凡有個若葉家姑娘那般的,我何必這么操心。
瞧著我家姑娘好,那不若說給你家啊。陳氏也看了看身后,見葉衾和容嫣還在看戲,似沒聽清這話。
好呀,我巴不得呢。寧氏拔長了脖子笑道。可二房的人都沒來,您說話算數(shù)嗎。
陳氏聞一愣,卻也沒察出什么,笑道：我說話還真不算數(shù),這得問問人家姑娘自己。
問姑娘自己這婚姻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哪有問姑娘自己的。再說姑娘愿意,若人家爹娘不愿呢畢竟兒子有那么檔子事過不去。
嚴(yán)瑨今年十九,舉人出身,除了太老實(shí)倒也沒別的毛病。只是曾說過一門親,迎娶后第三日歸寧,新娘竟跟著情郎私奔了。這便在京落下笑話,笑嚴(yán)家的同時(shí)總要嚼嚼舌根,道莫不是二人同房嚴(yán)家少爺不行這真是有嘴都說不清,嚴(yán)瑨又氣又羞如何不肯再娶,于是耽誤了兩年。
寧氏正合計(jì)著,葉家請的茶藝師傅來了,坐在一旁烹茶。燙壺洗茶,沖泡封壺……眼看著一道道工序齊了,師傅分茶伸手示意,陳氏笑道：這是我們家二爺從江南帶回來的龍井,也給嚴(yán)二夫人嘗嘗鮮。說著,回首看了容嫣道：嫣兒,給嚴(yán)二夫人端一杯吧。
這話一出,正看戲的容嫣回神愣住。只道是禮節(jié)也沒多想便送去了。笑道：嚴(yán)夫人請喝茶。
容嫣不明白,寧氏可是懂,臉當(dāng)即沉了下來,冷哼道：這不明不白的茶,我可不敢接。葉夫人,您心思還真是深啊。
話一出口,身后的嚴(yán)瑨扯了扯母親的衣袖,被寧氏猛地甩開了。
陳氏愣住,這話好不難聽。明明方才好好的,怎送杯茶的功夫怎就變了臉了。眼見著熱臉忽冷,陰得跟誰欠了她似的,陳氏也來氣了。便是有誤會也不用這般甩臉子吧,還鴻臚寺少卿夫人呢,禮數(shù)都不知道都學(xué)哪去了。
人家不喝,嫣兒回來吧。
容嫣站那沒動,左右瞧瞧恍然大悟。方才兩位夫人的話她不是沒聽著,只當(dāng)是玩笑沒在意,這會兒瞧著寧氏的臉色可是懂了,合著今天看戲不是目的,相親才是吧。
低頭看了看茶,容嫣笑了。嚴(yán)二夫人,這可不是不明不白的茶。這茶名為獅峰龍井,是趕在夜里露芽的時(shí)候采的,產(chǎn)量極少,乃皇家貢品。若非我家舅父是皇商,常人還真是品不到呢。舅母惦記您給你嘗嘗,為表敬意讓我來給您端來,您說不敢接可真是太客氣了。
春熙,給嚴(yán)二夫人敬茶。說著,容嫣微抬下頜,氣勢清冷地把手伸了出去。
春熙應(yīng)聲,接過茶甕聲甕氣道：夫人喝茶。
瞧著那茶寧氏臉都綠了。她本以為今兒相親說的是葉家二房的葉衾,沒成想竟是這個嫁過的容嫣。自己兒子再不濟(jì)也不會娶個嫁過更不會生養(yǎng)的吧,陳氏不帶這么糟踐人的。
這端茶的意思誰不清楚,不就是認(rèn)認(rèn)姑娘,瞧瞧模樣舉止。見是容嫣,寧氏帶氣本想折辱一番,卻被她幾句話懟得心堵。自己說的可是人,她偏往茶上引！什么貢品,嘗不到的,話里話外諷刺自己沒見識。還找了這么個人端茶來,瞧著握茶杯的那雙糙手,心里好不翻騰。這丫頭若在嚴(yán)府三等都算不上,可有資格伺候自己！
伺候她讓春熙去容嫣都覺得虧了春熙。
寧氏依舊不接,容嫣對著春熙道：夫人不喝,再端便涼了,你喝了吧。
話一出,眾人都驚了,然更驚的是單純的春熙連個推辭都沒有居然真的喝了。
寧氏臉從綠到紅,霎時(shí)間又白得嚇人。陳氏也覺得有些失禮,可心里又好不痛快。見容嫣坐回來繼續(xù)看戲,訕訕地也沒敢搭個話。
然寧氏此刻可是不讓了——
自己做了什么要受他們這般羞辱。呵,不就是個皇商嗎氣派什么！葉三爺厲害,也不過就是個講經(jīng)授課的先生,豈能與入閣的大爺相比。那容嫣,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容家破敗才跟了葉家。這才幾天便真把自己當(dāng)葉家小姐了,別忘了你可姓容！
寧氏推開拍著桌子起身,把眾人嚇了一跳,姨娘正喂著懷里的寄堯喝甜水,手一抖灑了寄堯一身。瞧她那掐腰甩帕子的模樣,容嫣突然想起一個人,她二嬸母萬氏——
嚴(yán)二夫人,糟踐人不待您這樣的,還帶著個小……
寧氏話未完,只見葉家雅間突然進(jìn)了個人,大伙齊齊望去。
男子三十上下,相貌硬朗,脊背挺拔,一身玄青曳撒襯得他氣宇軒昂威風(fēng)凜凜,讓人看了自生三分敬意,不由得脖子都抬了起來想要去仰視。
陳氏辨認(rèn)許久才認(rèn)出來,這是昌平侯世子趙子顓。
趙子顓微笑,可笑容依舊威嚴(yán)。這也怪不得他,他們家世代武將,他父親昌平侯乃中軍都督府大都督,在朝炙手可熱。他也自幼便隨父出征,如今是平羌將軍。
而昌平侯,便是容嫣的姑父——
葉夫人,打擾了。趙子顓施禮道。
陳氏回禮。
母親聽聞表妹入京,一直惦念著,本想請表妹來府上一敘,怎奈表妹又去了宛平。方才陪母親和弟妹聽?wèi)?聽聞葉夫人攜家眷來此,估量表妹也在,母親便遣我來冒昧詢問。說罷,他目光淡淡一掃便對上了容嫣,含笑頜首。
容嫣很驚訝她能把自己認(rèn)出來,于是看了眼陳氏,見陳氏點(diǎn)頭,便帶著下人隨他去見姑母了。
趙子顓領(lǐng)著容嫣走了,全程沒看嚴(yán)家人一眼,陳氏緩過神來再瞧過去。寧氏早就沒了方才的囂張,對著陳氏抽了抽臉,討好似的一笑,慶幸自己方才那些話沒都道出來。
那可是昌平侯啊……
容嫣跟著這個表兄去了,本想詢問姑母可好,然見到趙子顓那張臉,她一個字都吐不出,好生的威勢。
到了樓下包間,容嫣帶著嬤嬤方一入門,門便被關(guān)上了。還沒待她反應(yīng)過來,便聽屏風(fēng)后熟悉的嗓音帶著笑聲道了句：
相親是吧,可中意了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