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寧將準(zhǔn)備好的花樣子翻開,曲起手指,輕敲了桌面兩下,"抬起頭來看這。"
掌柜抬頭看去。紙上赫然畫著一支絨花簪子的樣子。卻和他獻上的絨花簪子的樣子截然不同。精致的令他挪不開眼。還想細看時,夏寧將手中的帕子甩了上去,將花樣子徹底蓋住。到了這一步,掌柜如何能不懂夏寧的打算。這位外室,竟是要與他做生意不成接著,就聽見夏氏輕柔曼妙的聲音傳來:"我自問見識不俗,眼光也頗高,尋常的首飾入不得眼。那日得了絨花簪子后頗為喜愛,來了些興致,便畫了不少簪子、發(fā)梳的樣式。今日再見掌柜送來的這幾只簪子,雖也可愛,但實在有些可惜——"她話鋒一轉(zhuǎn),道明自己的要求:"我想和掌柜的做樁長久的生意,如何"
掌柜尚未答如何。竹立就被夏寧的冷不防提出的要求嚇到了。她家小姐要從商這被將軍知道了豈不是要被打死士農(nóng)工商!商為最低!將軍不會打死她家小姐,但是會打死她罷!竹立焦急的看向夏寧,手指摳的帕子都快摳破了,但夏寧卻不理她,竹立也不敢貿(mào)然出聲制止。掌柜亦是難掩驚愕。他雖覺得夏姑娘畫出來的樣式實在好看,但終究對這個提議并不熱絡(luò)。女子從商,況且還是將軍外室。這事,聽來實在過于荒唐。他迂回著開口回道:"實不相瞞,當(dāng)時第一次在江南見到絨花時我也曾動過這心思,只是這工藝耗時又需熟工,做一兩朵來玩鬧,用些桑蠶絲的邊角料就能制成,不拘顏色如何。但若要做成一門長久的生意,各色桑蠶絲線價格不菲,這門手藝多在江南不外傳,聘上一兩人請來京城,但人數(shù)有限做出來的數(shù)量也就有限,再算上成本繡娘的工錢,這絨花的價格自然就漲了起來。京城富貴云集,小小一朵看著雖是好看,可富貴人家瞧不上,平頭百姓又覺得忒貴,兩頭不討喜。"
說完這一段后,掌柜見夏氏不吭聲了,又討好著說道:"姑娘的花樣子畫的著實好看,倘若姑娘真想做個生意,不若……將那花樣子賣出,由我買下如何"
那花樣子巧在顏色,點綴。即便不用絨花,用其他的工藝,也定是好看的。說不定還能成為年關(guān)里搶手的一件首飾。夏寧卻搖了頭,"這花樣我只愿意用絨花做出來。若我包能將所有絨花賣出去,這生意,掌柜的可愿意再考慮一下。"
包賣出去又是個什么價格若是按掌柜自己心里的價格,若絨花真能全賣出去,自是能讓他賺上一筆,一時間,不由得有了一份興趣:"姑娘請詳說。"
"絨花賣點有三。一為寓意好,絨花通榮華富貴,年關(guān)時節(jié)這討個口彩吉利的首飾,試問哪個姑娘家不愛二為樣式新鮮,京城富貴云集,那些個小姐見慣了金銀玉器,這從未見過的絨花便是京城最時新的首飾,誰不愿戴上得旁人一句夸贊三為絨花適配多樣,金銀玉器湊在一起做成首飾,難免富得惹人招搖,而這絨花小小幾朵攢在一起,配上珍珠做的花心、金線嵌的邊兒,遠遠看去一團富貴,可近看了只是由蠶絲線制成的,毛茸茸的戴在冬日里頭,多好看呀。"
掌柜聽得入迷。當(dāng)初他看到這絨花是雖心動,但一想到后續(xù)的成本,它又小小一朵不大起眼,立刻歇了心思。如今聽夏姑娘說來,見了那花樣子,現(xiàn)在又正值是這個時節(jié)!商人的敏銳度立刻捕到了商機。他竟是不曾想到這些,反倒是夏姑娘居然有這些見地。忍不住夸贊道:"姑娘好見識!我自愧不如啊!"
夏寧瞇起眼笑了,豎起兩根手指,"好話不值錢,這生意若成了,你四我六,你可答應(yīng)"
掌柜包所有材料、繡娘的花銷。而夏寧目前來看,只出了一個花樣的主意。卻一口要走六。便是周掌柜有心想要多多配合,也一時難以答應(yīng)下來,"姑娘若要走了六怕是我會虧損啊……"對于周掌柜的躊躇,夏寧也不惱怒。面上仍是笑瞇瞇的隨和,"掌柜剛才說這工藝復(fù)雜耗時,想來會做的繡娘也不會多,只要守住那些繡娘的口,一年內(nèi)不傳到京城里。京城里富貴王侯遍地都是,只要樣式足夠好看,價格任由您定。"
也就是說——高價"到時真能賣得出去"
夏寧這才給他吃一顆定心丸:"若賣不出去,所有虧損由我承擔(dān)。"
她說的輕描淡寫。周掌柜卻聽得摩拳擦掌,欣喜道了句:"姑娘爽快人!"
一旁竹立連連咳嗽。周掌柜這才收斂了激動之情,"冒犯姑娘,還請見諒。"
夏寧卻不在意,"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立下契約,空口無憑,還是白字黑字來的安心,您說是吧"
這更是順了他的心思,有些詫異的問道:"姑娘竟是連契約書都知道"
夏寧笑笑,并不回答。須臾,周掌柜才明白過來。這位夏氏,是在勾欄瓦舍里長大的。如何不懂這些。他的冒犯,夏姑娘卻不生氣,便是連男子都鮮少有這份胸襟啊。心中愈發(fā)對這位將軍外室刮目相看。契約是夏寧提筆親自寫下的,一式兩份,周掌柜與夏寧各自摁下手印后,他才指了下契約上寫的最后一行。明這樁生意不得透露給外人知曉,所得利息皆以另外名目存入銀莊,不必親手交給她。夏寧的面上卻露出一絲落寞來,"我終究是外室身份,以色侍人,行商不過是為了手里頭有些沒名目的銀子,能上下打點教自己的日子過得好些罷了……將軍府的日子,哪是你們外頭人知道的……"她適時的嘆息一聲。垂下的眼梢,似是藏著道不盡的難與愁??吹闹苷乒駱O為不忍,沒想到外頭傳夏姑娘備受恩寵,原來日子也不是那么好過啊……在周掌柜離去后,竹立卻看向夏寧。她家小姐在將軍府里的日子都已經(jīng)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聽得竹立嘴角抽了抽。緊趕著就想規(guī)勸夏寧歇了從商的心思,真的會被將軍打死的!夏寧卻摩挲著下顎,自顧自的想著自己的心思。其實這樁生意,若周掌柜有心昧些銀錢,操作余地很大。夏寧亦可以給他更多的條款束縛。但她卻沒有這么做。既然周掌柜有心籠絡(luò)將軍府,求得庇護一二,夏寧這獨寵的外室是最好的途徑,在明年耶律肅大婚之前,周掌柜都不會過于明目張膽。而夏寧所求的,是一份暗地里的銀子。能保她離開將軍府后,也能衣食無憂。她身子逐漸好轉(zhuǎn),若生意也能成了,接下來只需要一個契機。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