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京營之外,朝廷不是沒有其它兵力,但戰(zhàn)力與京營絕不可比,九邊重鎮(zhèn)倒是兵雄馬壯,但和大同一樣,都有著抵抗外辱的責(zé)任,一個都不能動,至于內(nèi)陸的衛(wèi)所,承平已久不遇戰(zhàn)事,衛(wèi)所兵們快退化得和普通佃農(nóng)差不多了,也就維持個地方治安,真要奔赴到暹羅去,只怕半路上就要倒下一大撥。
朕讓江南想辦法,再征一批糧草,補給云南罷。過了一會,皇帝只能道,至于援兵,眼下是不能派出了。
京城還指著各地來勤王呢,這方面是真的顧不上云南了。
皇爺誤會了,兒臣不是來問皇爺要援兵的,大同重比泰山,不容有分毫閃失,兒臣十分清楚。
朱謹深的話聽上去很講道理,但皇帝沒來由有了點不妙的預(yù)感:那你想說什么就來問一問朕——二郎,你可別說你要當(dāng)援兵過去,這可是異想天開。
想天開。
朱謹深躬身道:不是異想天開,是兒臣非去不可。
皇帝覺得腦袋隱隱作痛:朕就知道你又要生事!
你告訴朕,你去了能做什么云南的形勢并不如你以為的那么緊急,沐顯道為人還是謹慎的,他帶的七萬大軍并沒有損失多少,對上暹羅不是沒有一戰(zhàn)之力,至不濟,退守回云南罷了,哪里要你這樣上躥下跳起來
兒臣以為不能退。若退回來,暹羅知道云南兵力空虛,必將追擊,屆時在云南境內(nèi)打起來,禍及的是當(dāng)?shù)匕傩?。這一仗既然無可避免,寧可打在外面。
皇帝聽他這個話,思路倒是仍然清晰,也中聽,氣不知不覺就又平下來,道:既然一定要打,那就打是了。這是沐顯道的事,終究和你沒有關(guān)系。
沐王爺年事已高,傷病纏身,恐怕有顧此失彼之處——
還有沐元瑜在,她不上戰(zhàn)場,在后方做個參贊,穩(wěn)住形勢總是夠用的罷。當(dāng)初你放她回去,不就是拿這個做的借口皇帝打斷他,因為提到了他心中會下蠱一般的丫頭片子,他不大愉快地斜著眼掃視了兒子一下。
朱謹深沉默了一下:——她現(xiàn)在不行。
皇帝道:什么意思
朱謹深默然著,他一直隱瞞著沐元瑜有孕的事,因為不知道皇帝知道了之后將會作何反應(yīng),怎么處置她,他冒不起這個輕易吐露的風(fēng)險。
但現(xiàn)在,她孤軍懸于萬里外,等待著不會來的援軍,狀況一樣危險。
朱謹深輕輕吐出了一口氣,下了決心,道:請皇爺屏退左右。
與他相反,皇帝是一口氣提了起來——居然還有事瞞著他!
他做好了生氣的準備,同時在心底說服自己不要太生氣,然后把殿里的人都攆走了,沉臉道:說罷!
他眼神在案上巡梭著,找著有什么趁手的物件,好教一教子。
她懷著我的孩子,這個月就要生了。
朱謹深低聲道。
他辛苦攢的糧草叫皇帝抬手奪走,知道皇帝沒有錯處也忍不住心頭的郁急,過來的時候原是一腔說不出來的火氣,但這一句說出來,卻不自覺就換了最柔軟的語氣。
但聽到皇帝耳里,卻如一聲驚雷。
他才拿到手里的牙尺啪嗒掉回了御案上。
你——
皇帝直著眼,說不出話來。
朱謹深沒抬頭,道:皇爺,她現(xiàn)在沒有精力操持后方,沐王爺去了軍中,假使有失,沐氏沒有人可以頂替上來——
你等等,等等!皇帝根本沒聽見他后面這一串努力勸說,只覺得他吵得厲害,皺眉打斷道,你把話說清楚了,你才說的是真的沒弄錯
朱謹深:——這樣的事,怎么可能弄錯。
皇帝的頭痛轉(zhuǎn)成了頭暈,不由扶了扶腦袋:你跟沐元瑜成事了她愿意還是你勉強的
我沒勉強。
皇帝想想也是,幾回要給兒子賜人都不要,他又怎么干得出勉強別人的事來。
可——
你們無媒無聘,她就愿意了
皇帝現(xiàn)在提起沐元瑜時常一口一個丫頭片子,透著輕飄不悅,但他心里當(dāng)然清楚,那是沐氏當(dāng)世子養(yǎng)大的姑娘,就算她以后做不得世子,之前所受的教養(yǎng)是抹不掉的,這樣獨一無二的頂級貴女,居然就沒有媒聘地,見不得光地——
朱謹深察覺到一點他的意思,加重了語氣道:有沒有媒聘,總是我心里唯一的一個。
你乍什么毛,朕又沒說什么。
皇帝斥了一句,但語氣還好,他只是震驚,朱謹深是兒子,憑怎么也吃不了虧,他對這種事倒沒什么可生氣的。
就是留了種下來——有點麻煩。
皇帝的驚訝終于緩緩消去了,心頭仍辨不出是什么滋味,張口先問出了最關(guān)心的:是男是女
我不知道,告訴我的時候月份還早。
哦——皇帝回了神,終于找到一點可生氣的地方,所以你又瞞了朕這么久!
朱謹深道:我不知該怎么告訴皇爺,也怕皇爺動怒。
皇帝哼道:少說好聽的糊弄朕,你現(xiàn)在就不怕了——怪不得你沒日沒夜惦記著要跑云南去!
他又想起來:對了,李百草不是說你還要養(yǎng)幾年,現(xiàn)在不能有子嗣嗎
朱謹深頓了一下,面不改色道:兒臣身體弱,但是沐元瑜身子好,李百草說了,女子里一百個挑不出像她那樣康健的來,孩子有三分像她,也是不需擔(dān)心了。
三分那似乎不難——皇帝下意識自語道。
朱謹深滿面期盼地主動往前湊了湊:皇爺,不給云南援兵就罷,但讓兒臣過去,協(xié)助滇寧王府坐鎮(zhèn)理事,以示皇爺并沒有將邊陲置之不理,云南百姓和出征的將士們知道了,也都當(dāng)感沐皇恩。這是兩全其美之策。
皇帝沉吟著,他還是沒有怎么聽進去朱謹深的話,只是心里貓抓般一直走神,還忍不住回想起朱謹深小時的模樣,他小時候雖然弱,可弱得玉雪一般,又乖巧聰明,可不像現(xiàn)在這么能招他生氣——
皇爺皇帝不直接駁回就是有戲,朱謹深再接再厲地道,大同重鎮(zhèn)不能有失,皇爺居于京城守國門,兒臣去赴云南,與暹羅一戰(zhàn),交由兒臣,不用皇爺分心,兒臣亦不問皇爺要援兵,愿立軍令狀,不破暹羅,勢不回轉(zhuǎn)!
皇帝:……他咳了一聲,你,讓朕想想。_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