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看見滇寧王妃,不是煩她,是看見她就覺得一個大大的蠢字烙在自己臉上,病都病得焦心。
滇寧王妃倒是怡然得多,在屋里坐下了:我也看看,能長得跟我瑜兒像的姑娘,也是緣分。就是找錯了,也不能虧待了她。
不一時,有緣分的姑娘到了。
滇寧王妃:……!
沐元瑜再是化了全套妝容,做娘的沒有認(rèn)不出自己孩兒的,她愕然之極地一下站了起來,險些帶翻了座椅:瑜兒!
張著手失態(tài)地就要上來拉住沐元瑜。
沐元瑜沒想到滇寧王妃恰好在,她跟滇寧王不用提前通氣,滇寧王有定力配合著把這場戲圓過去,滇寧王妃母女情切,又不是能做戲的人,就沒那么妥當(dāng)了。
沐元瑜又不忍躲她,只得裝失措地讓拉住了,同時忙著找尋到滇寧王的身影,向他使眼色——
呃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打從上次一別,她跟滇寧王也不過兩年多一點未見,然而此刻滇寧王此刻的形容,卻好像隔了十年一般。
他
nbsp;他一下子生生老下去了十年,面容上掩不住的深深皺紋,蠟黃的臉色很難再看出昔日那儒雅的風(fēng)度,擁著被躺在那里,就如同一個尋常的行將就木的老人。
其實他今年還沒有六十歲。
沐元瑜呆住了。
她知道柳夫人母子沒了以后,心里未嘗沒有想過滇寧王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好好一個家,叫他作成這么一個四分五裂復(fù)雜無比的局面,他為此受再大的打擊,都是活該。
但真的見到滇寧王這個模樣,她心尖上還是忍不住酸了一下。
想脫口而出問他圖什么,但話未出口,頭腦已冷靜下來,覺得沒有意思。
問什么呢,她早就知道,滇寧王就是想要個兒子,兒子就是他的命根子,沒了,他的三魂七魄也差不多被帶走了一半去。
她神色變幻的這一瞬間,滇寧王也把她認(rèn)出來了,一個陌生姑娘,是不可能朝他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立時會意過來,鎮(zhèn)定地向滇寧王妃道:松手,你見她生得像瑜兒,就這么沖上去,人家認(rèn)得你是誰,別把人嚇著了。
滇寧王妃叫這一提醒,也就反應(yīng)過來,改口道:是太像了,我真以為是我的瑜兒……
沐元瑜從天而降,她又驚又喜,再拿帕子抹一抹眼,這份表現(xiàn)跟見到失散多年的女兒異曲同工,也就帶過去了。
滇寧王按捺著心情,讓下人扶著他半坐起來,又拿來大迎枕靠著,問了站在門檻外的為首大漢幾句話,做了番差不多的場面,顯得很是老懷大慰地夸了那大漢幾句后,就叫他先回家去休息。
至于沐元瑜,當(dāng)然是留下來,是當(dāng)即認(rèn)下也好,還是要再問些事確認(rèn)一下,總繞不脫她這個當(dāng)事人。
大漢很理解地退出去了。
他一走,滇寧王旋即跟著把屋里伺候的下人也都攆了出去。
而后迫不及待地問沐元瑜:我沒叫你回來,你怎么還是回來了還是這副樣子——京里出了什么事
滇寧王妃不理會他這一串問題,把要跪下行禮的沐元瑜拉起來,連個頭也不叫她給滇寧王磕,就擁著她,眉開眼笑:瑜兒,你這么穿戴起來真是美,我看以后就這樣好了。就是你這衣裳料子還是差了點,娘這就叫人來,給你重新裁制,你愛什么顏色花樣——算了,各樣都做起來,先做個二十身再說,試過了才知道哪樣最好看!
滇寧王焦慮地道:你別打岔,我這在說正事!
他雖然病倒,政治上的敏銳度仍在,見到沐元瑜這個樣子回來,就知道中間必定出了許多不尋常之事,跟京城也脫不了關(guān)系。
滇寧王妃不以為然:瑜兒回來了就行,便有一些事也不要緊,緩一緩又如何。
她不錯眼地打量著沐元瑜,很快又覺得她頭上的珠花覺得太寒酸了,抬手就拔了,從自己發(fā)髻上換了根鑲著碩大明珠的給她。
沐元瑜眨巴著眼讓她擺弄著,但眼看滇寧王妃沒有收手的意思,不得不也笑著攔了一下:母妃,讓我先和父王說兩句話罷。
她開了口,滇寧王妃就聽了,意猶未盡地道:好罷。
沐元瑜走到床前,先問候了一下滇寧王的身體。然后就道:父王,府里怎么了怎么似乎少了好些人
照理說今日是小年,王府上下應(yīng)該特別熱鬧,人來人往地準(zhǔn)備著過年的事宜才是,誰知她從小門過來,一路竟都沒見著幾個人,雖說是省了不少她被人好奇矚目的功夫,但這份冷清出現(xiàn)在這個時候,實在是不尋常。
一聽這個問題,滇寧王沉著臉,不大想說。滇寧王妃爽快地代為答道:出了柳氏的事,府里清查過一輪,不是十分靠得住的人,都不許留在府里,放去別處當(dāng)差了。
原來如此。
沐元瑜點點頭,她倒是有想到過這一點,只是沒想到清查的力度這么大,據(jù)她粗略所觀,可能少了一半人去。
滇寧王妃再看了她一眼,招手叫她過去,而后小聲在她耳邊道:你父王寫給你的信里不全是真的,柳氏和珍哥兒沒死,跑了。
沐元瑜這一下大吃一驚:什么可是信里說——
怕信半途出岔子,所以才跟你那么說。滇寧王妃解釋道,不過,也不算假話,現(xiàn)在在官面上,柳氏母子就是死了。他們出現(xiàn)在任何地方,王府都不可能承認(rèn)他們的身份。再有具體的,你先問你父王,你這一路回來,肯定辛苦,我叫廚房去準(zhǔn)備些你愛吃的飯食,把你的屋子收拾一下——等一等,你這樣,今晚倒是好在我那里住了,好了,你不要去恒星院了,就跟娘一起睡!
滇寧王妃說著,摸一把她的臉,興沖沖地安排去了。
她這一走,屋里的氣氛頓時也就沉寂了下來。
沐元瑜再轉(zhuǎn)臉,只見滇寧王的狀態(tài)跟滇寧王妃實在是差遠(yuǎn)了,他半靠在床頭,整個人就是一個大寫的喪字。_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