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妾,應當是認為殺掉妾室就消除了自己的把柄。但隨后,余孽找上了他,他才發(fā)現(xiàn)里面的水比他以為的深得多。
朱謹深在殿里走了兩步,他要從當事人已經死光、留下的這些有限的信息里反復分析測算,找出一條可行的后續(xù)查探方案來,所要耗費的腦力也很驚人,一直站著有點腿酸。
但梅祭酒不是無能之輩,他庸碌十年不配合,余孽不敢動他,直到梅少誠暴露,余孽才被迫臨時冒險去滅了他的口。這漫長的十年間,雙方應該是處于一個互相要挾的平衡點上。
所以,查探梅祭酒留下公文的重點,應該放在他任職國子監(jiān)祭酒期間及之前的那個衙門。
這一句其實是情理之中,朱謹深的最終結論,是下一句。
所有梅祭酒主辦過的公務,都該留有記錄,包括他為余孽做的事——余孽盯上他,只可能是看上他官員的身份。如果能找出來,很有可能,也就找到了他捏著余孽的那個秘密。
他停下說話后,大殿里鴉雀無聲了片刻。
皇帝緩緩點了頭:好。二郎,追查梅祭酒身后文書之事,朕就交予你。朕會交待沈卿,期間需要任何衙門配合,你皆可提出要求。
朱謹深靜立片刻,躬身:是。
郝連英。
一直跪著膝蓋都發(fā)麻了的郝連英連忙應聲:是,臣也會全力配合二殿下——
二郎這邊的事,不用你管。皇帝道,梅家的船還沉在運河里,你去盯著,打撈上來。
梅家的船當然不至于沉了就沒下文了,皇帝聞訊的第一刻,已經下令從附近的河關巡檢司里調了好手前去打撈,但這個時節(jié),河水冰涼刺骨,再晚一晚都要結冰了,下去撈人撈物哪里是什么好差事,都不知順著川流不息的河水飄哪兒去了,能不能撈,又能撈上來多少,都實在是個未知數(shù)。
郝連英的面色就有點滯住,但也不可能跟皇帝討價還價,只能道:——是。
領了差事,各自出來。
朱謹深直接去內閣找沈首輔,郝連英的腳步就有點慢。
順著夾道拐出內左門時,在此候著的韋啟峰跟了上來,稱呼道:指揮使大人。
郝連英心情很壞,不過韋啟峰已經升級成了三皇子的大舅子,他對這個下屬的臉色便還是好了點,嗯了一聲。
韋啟峰的品級沒有升,仍是個百戶,但他畢竟勉強蹭上了皇親國戚的尊號,在錦衣衛(wèi)里的分量便也不同起來,有什么露臉的差事,他爭取一下,一般人不會不給他這個面子。
去抓梅祭酒就有他的份,不過這樣的大事,是郝連英親自帶了隊去,他只是跟著湊了個人頭而已。
大人怎么了,心里不痛快韋啟峰跟在旁邊走,可是挨了皇爺?shù)挠柍?
若是別的百戶敢問出這么蠢的話戳他的心,郝連英早已轉頭,一記窩心腳踹上去了。
饒是如此,他的步子也重了:辦砸了事,自然該挨訓了!
這事怎么能怪大人呢。韋啟峰聽了抱怨,船在河中央,說翻就翻了,我們又沒長翅膀,能提前飛過去。
郝連英垂著眼睛:不單是這一件事,梅祭酒在樂工事后仍潛藏了兩年多之久,本官忝為天子耳目,不曾有絲毫察覺,差一點就讓他成功返鄉(xiāng)。如今皇爺要訓,本官也只好受著。
這也不能怨大人啊!韋啟峰不假思索地道,皇上不許大動干戈,一味壓著大人暗查,暗查,這能查得出什么來唉,我以為錦衣衛(wèi)多么威風,才想盡了法子捐了個缺額進來,沒想到進來以后才發(fā)現(xiàn),這過的還不如那些到處亂噴亂參人的官呢。太祖那會兒錦衣衛(wèi)多威風啊,我聽說,有一天晚上,有個官員在家里打馬吊,打著打著發(fā)現(xiàn)有一張牌不見了,只好散了。隔天太祖在朝上問這個官員,昨晚在家干什么,這個官員如實說了,太祖從龍案上拿起一張牌來,笑著問他,是不是這張官員又驚嚇又佩服,連連磕頭。
這才是我們錦衣衛(wèi)應當有的威風??!
韋啟峰多年浪蕩,胸中沒有多少墨水,說起話來也淺薄得很,但他這一番話,卻正正擊中了郝連英的心事。
錦衣衛(wèi)當年如何,現(xiàn)今又如何。
作為錦衣衛(wèi)的主官,他胸中不能不為此激起一腔悶氣。
只知道叫他查,卻不給相應的權限,他能查得出什么來。
若如當年一般,內閣又如何,六部又如何,刑木之下,想要什么口供沒有。
就有十個梅祭酒,也早被揪出來了。哪至于落到現(xiàn)在這個地步,他堂堂一個指揮使,居然被發(fā)配去運河上看人撈尸體——
郝連英一語不發(fā),只是腳步忽然加快,悶頭向外走。_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