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百草捋了捋整齊的花白胡子:也還好,我從前倒是沒機會這樣專心地治胎里弱的病癥,如今也得了些心得,不算白耽誤我的功夫——你看什么
沐元瑜疑惑地盯著他的胡子:老先生,這胡子不是你自己打理的罷
的罷
她當初跟李百草從云南一路到京,相處過好一段時日,也不是沒有撥護衛(wèi)照顧他,可從來沒見他的胡子整齊成這樣,好似精心修剪梳理過的一般。
這實在不像是李百草本人的風格,以至于她一見之下很覺違和。
你這位殿下的杰作。李百草聞,悻悻地道,從來沒見病家管到大夫頭上的,真是。
哈!
沐元瑜忍俊不住一下笑了出來,她轉(zhuǎn)目看朱謹深,這潔癖,連大夫的裝扮都管!
她那種熟悉感頓時回來了不少,適才的尷尬也飛了,低頭看看自己,笑向朱謹深道:殿下,我沒有什么有礙尊目的地方吧
朱謹深笑了笑:沒有。
心里嘆息著吐了實話:有,全身都是。
兩年的時光除了讓沐元瑜長高了不少之外,別的也沒什么大變化,只是因為一直在往上長,她顯得更瘦了一些,五官的清秀更為明顯,眼睛燦然有神,同他想象的幾乎沒有差別——他希望他長得更像男人一些,但隔著墻在心里模擬的時候,卻又總是還將他按照記憶中延伸了。
于是當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想象成真,他這樣笑晏晏的時候,向李百草姿態(tài)優(yōu)美一彎腰的時候,以及——剛才將他拉近,他幾乎將他壓倒的時候。
每一刻,都像他的魔咒,將他纏繞,在他心底留下微甜微澀微疼的刻痕。
罷了,就這樣也很好。
他放棄掙扎,就在坑里,如此只需控制自己不要將他拉下來就是。
進來坐罷,一頭一臉的汗,還只是胡鬧。朱謹深轉(zhuǎn)身邊往里走,邊吩咐林安,叫個人去打盆水來。
林安響亮地應(yīng)了一聲,笑呵呵地道:世子一來,整個都熱鬧起來了。
他要往外走,沐元瑜想起來叫住他,我還帶了荔枝,在車上沒來得及取來,你順便去跟我的護衛(wèi)拿一下。
林安應(yīng)著走了,沐元瑜則跟著朱謹深進到里間,打量了一下,諸般陳設(shè)幾乎跟兩年前沒有差別,她在炕邊坐下,摸了一把坐褥:顏色都舊了,該換新的了。
皇帝也是夠狠的,說關(guān)人真的關(guān)的一只蚊子都飛不進來,只在衣食上沒有苛刻兒子,別的就都不管了。
抬頭問朱謹深:對了,殿下,你該進宮一趟吧她一想,眉眼就飛揚起來,這一出去,可該嚇到一片人了。
朱謹深卻沒什么將要打臉誰的痛快神情,只是簡單應(yīng)道:嗯。
沐元瑜望他一眼,覺得他的氣度好像是真的平和下來了,這一點隔墻的時候還不明顯,她只覺得他在那樣的境況下,沒有出口過什么抱怨之語,算是學(xué)會了很大的忍耐,而如今真見了面,這種沉靜具象化了在她面前,這感覺就很明確了。
這倒也不奇怪,他原來的尖銳很大一部分是因多病的緣故,而如今他的好轉(zhuǎn)是肉眼可見的事,身體好了,吃飯睡覺都香了,自然看什么都順眼許多了。
就是她不由自主變得有點縮手縮腳的。
她原來跟朱謹深沒有顧忌,想扯他袖子就扯他袖子,想給他捂手就給他捂手,是就沒把他當個凡俗的少年看,他現(xiàn)在那種高潔磊落的氣度仍在,但確實地是個男子氣息明確的青年了。
她有點找不準新形勢下的定位。
好在不多一會,奉命去打水內(nèi)侍的來了,沐元瑜就著水擦了把臉,而等她擦過,林安也回來了,還帶了個客人。
朱謹淵。
他同住十王府,離著二皇子府最近,很快知道了這里的動靜,今日是學(xué)堂休沐,他也不上學(xué),所以一知道就急忙走來了。
林安悶壞,路上被問時,有意不說朱謹深的真實情況,只是苦著臉,朱謹淵一看他這樣,心里定了不少,還安慰了他兩句,結(jié)果等簾子一掀,他見到兄長時,眼珠子剎時瞪圓了。
沐元瑜雖然見不到面吧,時常隔墻說個話,對朱謹深在心境上的變化還是有些感知的,他就確確實實地與朱謹深隔離開了,這一下被沖擊的,呆在門口招呼都想不起來打。
林安鼓腮憋笑,抱著食盒從他身邊溜了進去。
直到沐元瑜站起了身行禮:三殿下。
朱謹淵方如夢初醒,然后就覺心中如被一潑滾油澆下。
火燒火燎的痛。
居然——病秧子居然還真有轉(zhuǎn)好的一天!
朱謹淵對自己真的不能說沒有信心,不然他也不敢在這兩年里極力表現(xiàn),跳那么高,可他從前總被賢妃推著來拿兄長襯托自己,他那時年紀小,心理素質(zhì)不夠,往往被毒舌打擊得膽寒,這份陰影藏在他心里,令他在重見成年版朱謹深的第一眼,那陰影立時加重加深卷土重來了。
三弟來了。朱謹深掃他一眼,吩咐林安看座上茶。
朱謹淵于嫉痛中又生出一層戰(zhàn)兢——朱謹深從來沒對他這么溫和地說過話,他進來時的表情恐怕并沒有掩飾好,他還這樣,一副寬厚包容的樣子,真真像個兄長。
可他這個弟弟,并不覺得受寵若驚。_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