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吧,也許他后悔了。
但是安成吟,這一切是不是太晚了。
我坐在沙發(fā)上,望著這間禁錮了我五年的別墅,仿佛婚禮就發(fā)生在昨天。
那晚,我穿著婚紗,坐在床上等了他許久。
等到的卻是安家父母愧疚的眼神,他們讓我早些睡,說安成吟今晚有事。
后來我才知道,這件事指的是陪李依婷。
我就在這房間里等啊等,從天黑等到天亮,安成吟說不來就是不來。
不久后,心心就出生了。
可臨產(chǎn)那天,安成吟也沒有出現(xiàn)。
家屬簽字的時候,還是安家父母代簽的。
心心長大的這五年間,安成吟回家的次數(shù)更是屈指可數(shù)。
我摸索著別墅,終于鼓起勇氣重新進了心心的房間。
我驚奇的發(fā)現(xiàn)房間竟被重新布置過了。
安成吟性情冷淡,所以心心之前的房間也只是隨意的擺了些冷冰冰的書,全然不像一個小女孩的房間。
現(xiàn)在卻如此溫馨。
無論是蕾絲床單,還是滿房間的玩偶,都是心心生前所愿。
可惜她再也看不到了。
心心生前為了能多見安成吟,便故意裝病引起他的注意,被安成吟發(fā)現(xiàn)之后,他痛罵她小小年紀就會撒謊,不愿承認這是他生的小孩。
還遷怒于我,說我沒有做好一個母親的責任。
那些日日夜夜,每一分每一秒怎么熬過來的我都不知道。
我不愿再回憶了。
我不愿,再被囚禁在這所牢籠。
14、安成吟深夜才回來,而我不知不覺躺在心心的床上睡去了。
他問我,做了什么夢,為什么流了這么多眼淚。
我沒回答,只想著要回毛豆。
安成吟猶豫了一會,打開了房間門,一只泰迪躲在門口,瑟瑟發(fā)抖。
即便是隔著那樣遠,我也一眼認出了這不是毛豆。
如果是毛豆的話,它會記得我的味道的,不會這樣躲著我的。
我剛伸出去的手放下了。
安成吟問我:“怎么了,毛豆太久沒見你了,不認你也正常。
”他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毛豆。
毛豆在寵物店就認出了我,現(xiàn)在怎么可能不認得我呢。
我像是失去了全部的力氣。
“安成吟,為什么到現(xiàn)在你還在騙我?”他愣住了。
我忍著眼淚輕聲問道:“毛豆呢?”他半蹲下來,扶住我的腿,抬頭望向我,帶著愧疚:“你聽我說,你先不要激動。
”“李依婷她……可能是料到我會為了你把毛豆要回去,回去之后就把毛豆送狗肉店了。
”我瞪大雙眼,怔怔的望向他。
眼淚終于不堪重負地大顆大顆的滑落,砸在了安成吟的手背上。
他手忙腳亂的想要安慰我,我卻發(fā)瘋似的開始推搡他。
“你滾!安成吟!你給我滾!”“周恬,你聽我說,你別這樣,我們還可以養(yǎng)一只的……”他手忙腳亂的安慰我,試圖給我擦眼淚。
但是很快就發(fā)現(xiàn),怎么擦都擦不干凈。
我的尖叫,他的慌亂,糾成一團。
我的身體很快承受不住,在他眼前暈了過去。
15、再次醒來的時候,我躺在醫(yī)院里。
我渾身冰冷,不知道已經(jīng)換了多少瓶水,連我的血液都好像沒有溫度了。
安成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隱隱約約聽到他沖著醫(yī)生大喊大叫。
“癌癥晚期什么意思?你們這群庸醫(yī),竟敢咒我妻子!”“安先生請您冷靜,周小姐兩個月前就查出癌癥了。
”安成吟的聲音一下子弱了下去,他怔愣的喃喃自語。
“兩個月前,她怎么沒和我說,不可能,這不可能……”門被推開。
安成吟失魂落魄的走進來,我不愿和他對話,閉上了眼睛。
他窸窸窣窣的坐到我身邊,握住了我的雙手。
“恬恬,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不告訴我……”沒告訴嗎?兩個月前,我就告訴他,我生病了。
在我還要接著往下說的時候,他卻不耐煩的打斷了我:“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別來煩我!”安成吟的眼淚流到我的手背上。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眼淚,沒想到這么冰冷的人,眼淚也是有溫度的。
他的哭聲越來越大,像是懺悔,像是自責。
可這些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了。
我不想接受,也沒有時間可以接受了。
現(xiàn)在我只想安安靜靜地走,安安靜靜地去看心心。
過了許久,江躍走了進來。
“你會吵到她休息的。
”安成吟壓著情緒低吼:“滾。
”江躍忍不住出譏諷:“遲來的深情有什么用?以前不知道關(guān)心她,現(xiàn)在又來裝什么后悔。
”“你有真正的在意過她,信任過她嗎?”“說到底,她變成這樣,你難辭其咎。
”江躍的每一句話都擲地有聲。
安成吟喉嚨干?。骸拔也幌胨@樣的,我真的不想的。
如果我知道她生病了,一定不會這么對她的。
”我心里輕笑了一下。
人啊,總喜歡拿結(jié)果來倒推成因,做了后悔的事,都會道:“如果怎么樣”。
可是人生,哪來那么多如果。
做過的事好似江水,在時間中不停歇的奔騰。
很多錯事,是沒有回頭路的。
安成吟,我們回不去了。
他趕走了江躍,獨自一人跪在我的床榻前。
他的抽泣,一聲一聲的傳入我的耳朵:“為什么不告訴我你生病了?”“我是不是,真的讓你這么難過?”“為什么你的心里只有心心,就因為她是江躍的孩子嗎?”“你總怪我對你冷淡,但是你心里何嘗不是裝著另外一個人呢。
”“我好愛你,我真的好愛你,我從小就好愛你。
我想你的眼神永遠停留在我身上,想你永遠不要去看別人。
”“我是不是用錯了方法?”“你醒來好不好,我們重新來過好不好?我會對你好的,我什么都給你,我會好好愛護你,不會讓你一個人在家,我們還會有孩子的。
”他的哭聲越來越弱,到了后來就枕在我身上沉沉的睡去了。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竟然覺得心心是江躍的孩子。
一股難以喻的憤怒燃起。
青梅二十年,結(jié)婚五年,安成吟原來一直是這樣看我的。
那我的付出都算什么呢?安成吟,你真讓我覺得惡心。
我想罵他,但怎么都出不了聲。
朦朧中,我好像看見了心心在朝我招手。
我們之間的距離忽遠忽近,我怎么跑都抓不住她。
16、盡管江躍安慰我,說我還能活好久,但我知道我已經(jīng)快到極限了。
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會折一枝梅花斜斜的插在我的床頭,病房因此也變的幽香。
安成吟雖有所不滿,但是看我喜歡,也沒有再耍脾氣。
他現(xiàn)在對我很好,我的情感卻已經(jīng)被全部抽光了。
他誤會我也好,不信任我也好,我都沒精力去想了。
我的狀態(tài)越來越差。
直到年關(guān)將至,我聽到外面?zhèn)鱽肀夼诘穆曇?,才稍微有點精神。
我還記得對心心許下的承諾,一定要熬到除夕去和她見面。
也許是回光返照吧,臨近除夕的這幾天,我甚至有力氣和江躍開玩笑了。
安成吟見我狀態(tài)不錯,想著去接一輛輪椅,推著我出去走走。
他前腳剛走,李依婷后腳就進來了。
她站在我床邊,我想她一定很得意。
結(jié)果她反而滿臉的妒狠。
“周恬,你都要死了,為什么還跟我搶男人。
”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靜靜地看著她。
她自嘲一笑:“從我見到安成吟第一眼起,就喜歡上了他。
我打探他的喜好,對他無微不至,可他的目光,從來沒離開過你。
”“所以我就偷拍你和江躍相處的照片,騙安成吟說你移情別戀了。
你不是很好奇為什么安成吟突然開始討厭你了嗎,就是因為這樣。
”“后來,你女兒出生了,安成吟又要離我而去了。
我怎么能接受,于是我又偽造了親子鑒定,說那是江躍的女兒。
”“安成吟氣昏了頭,居然從來沒有懷疑過。
”“我知道他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利用我引起你的注意,利用我讓你吃醋,但是我不在乎,我只要在他身邊就好。
反正遲早有一天,他會厭倦了你,發(fā)現(xiàn)我的好。
”“結(jié)果我苦心熬了這么多年,竟然還比不過你一個要死的人!周恬,你憑什么!你說你憑什么!”她說道最后,發(fā)瘋似的沖上來掐住我的脖子。
安成吟這時候從門外跑進來,按住了她的手,眼睛猩紅的扇了她一個耳光。
“你一直在騙我!”安成吟的驚愕,憤怒,溢于表。
李依婷捂著臉,雖然是笑著,但眼角卻又含著眼淚。
“對啊,我騙你,可你就這么信了。
安成吟,你不該利用我,現(xiàn)在周恬的下場,就是你的報應!”安成吟狠狠的掐著她的脖子,像是要把這么多年的怨恨全部發(fā)泄出去。
喪女之痛,直到今日,他才終于能和我感同身受了。
他也許以為心心沒了,我就和江躍就結(jié)束了。
他怎么會想到,心心沒了,結(jié)束的人卻是他。
我靜靜的看著這一切,只覺得荒唐,但凡安成吟多相信我一點,都不會鬧到這個地步。
就在我以為李依婷會被安成吟掐死的時候,江躍及時趕來轟走了二人。
安成吟站在門口,眼眶通紅的看向我。
我躺在床上,靜靜地看向他。
我們都知道,我們之間已經(jīng)隔了一條無法跨越的橫溝。
這是一條,長達十年的鴻溝。
17、除夕那天,我瞞著江躍跑出了醫(yī)院。
街上到處張燈結(jié)彩,還有成群結(jié)隊的小孩子嬉笑著玩著鞭炮。
我走在街上,一朵巨大的煙花在我頭頂綻放,絢爛了整個天空。
我荒蕪的心,終于在此刻有了一絲發(fā)芽。
心心一定很喜歡這天。
我往家里走去,心心還在家里等著我。
到家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了安成吟。
他發(fā)覺我厭棄的眼神,慌亂的解釋道:“江躍說你不見了,我找了一圈沒找到你,猜到你可能回來了。
”“對不起恬恬,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一定會治好你,我們再重新開始好不好。
”他辭懇切,幾近哀求。
但我卻搖了搖頭。
我推開門進去,房間比外面更冷,但是有心心在,我什么都不怕。
安成吟跟了進來,我也沒有制止他。
我細細的擦拭了心心的照片,把那只小熊放到了照片前。
這已經(jīng)耗盡了我全部的力氣,我摸索著沙發(fā)坐下,卻頭暈的找不到位置。
安成吟及時抱住了我,我靜靜的躺在他的懷里,沒有說話。
他好像感受到了我逐漸下降的低溫,拼命的搓著我的手,從身上脫下大衣,給我裹上。
可是我的體溫始終沒有升高,手腳依然冰冷的厲害。
他緊緊地抱著我,在我耳邊輕聲呢喃。
“你小時候,可沒現(xiàn)在這么倔,天天跟在我身后,喊我哥哥。
”“是我不好,我應該一早就找機會和你談一談。
”“我總習慣你對我好了,所以一直不肯低頭,我以為你會永遠讓著我,永遠不會離開我。
”“恬恬,如果有來世,你一定對我壞一點,讓我對你好一點,好不好……”他帶著哭腔,聲音如夢似幻,聽不真切。
我越過他,看到了窗外簌簌雪花,好美。
“恬恬,你等等我好不好……”可惜我再也看不到了。
安成吟抱著懷里逐漸冰冷的身體,終于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愛了一輩子的人,卻也是他傷害了一輩子的人。
他抱著周恬的尸體坐了一夜,不肯放手,直到第二天被江躍發(fā)現(xiàn)。
江躍氣憤的拎起安成吟的領(lǐng)子。
安成吟卻發(fā)瘋般地呢喃:“我只想和恬恬待在一起,你們不要來打擾我,你們誰都不要打擾我!”他把江躍推到墻上,周恬的尸體卻不小心滑落到了地上。
安成吟又瘋狂的跑回來,抱住周恬。
他想要處理周恬的后事,讓周恬入安家的族譜。
江躍狠狠的呸了一聲,罵道:“安成吟,我告訴你,你不配。
周恬生前不想見到你,死了更不想跟你沾上一點!”安成吟的臉上第一次出現(xiàn)迷茫的神情。
周恬還是在江躍的安排下下葬了。
“恬恬,是不是我這樣做,你會開心一點?”那天葬禮上,有人聽到安成吟這樣呢喃。
不久之后,人們都得知了安成吟開車撞死李依婷的消息,還未等警察抓捕,安成吟在家中的兒童房里自殺了。
朦朧中,安成吟看到了周恬和心心的靈魂。
他奮力想要去抓,張開手卻發(fā)現(xiàn),什么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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